第五卷 人物兒 第三章 玩兒這個事水也挺深

這學玩兒和學相聲一樣,傳統的技巧沒有課程大綱或教材之類的東西,只能靠耳濡目染,口傳心授。從那時起,我只要沒事兒就約上七哥,或鴿市上,或鴿友家,遊逛、拜訪、請教、觀摩。七哥囑咐:不論到哪兒,多聽多看,少說話,少伸手(少買東西)。我當然是謹遵囑咐,走到各處都是只帶眼睛和耳朵,抱著學習的態度細心觀察,不懂就問,這段時間可說是獲益匪淺。

鴿市,是一個魚龍混雜之地。說是鴿市,實際上花鳥魚蟲、文玩百貨包羅萬象,沒有不賣的。逛市場的人們也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麼人都有。平時沒準兒三輩子也碰不上面兒的兩個行當的人,在這兒,為了一個共同的愛好,就能從相識到莫逆。所以在市場上收穫的見聞,也不僅限於鴿子或玩物,可以說那是相當豐富!

在這兒,咱們找幾樣有意思的人或事聊聊吧。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鴿市結識了九爺。

九爺,七十多歲,是一個相貌普通的小老頭。身材不高,光頭圓臉,皮膚較黑,貎不驚人,頭上還戴著一頂藍黑色的幹部帽,身穿灰藍色中式棉襖,插肩對襟,十三太保。下穿棉褲外罩深藍套褲,腳底下蹬一雙黑色的駱駝庵兒毛窩。右手拄一根花椒木的拐棍兒,左手揉著兩塊鋥光瓦亮的降龍木,言談做派,十足的老北京風範。

九爺,是大家對老爺子的尊稱,其實本人姓趙,因九爺這個稱呼在圈內叫響,本名反而不為外人所知了。跟老爺子聊天,那真是一種享受,既長能耐又長見識,老北京民俗這點兒玩意兒都在人家肚子里裝著。按周圍這些人對九爺的評價,說得最多的就是:「這老爺子,那絕對是個人物兒!」七十多歲的人了,伸出手來,除了顏色黑點兒,剩下的和女人的手沒什麼兩樣,細皮纖指,一看就知道他長這麼大沒幹過重活兒。他自己講話:「我這輩子,除了玩兒,就是玩兒!」

在接觸中我感覺九爺為人熱情,仗義豪爽,不論見誰都稱兄道弟,絕沒有倚老賣老端架子的時候。七十多歲的人了,把我一口一個小兄弟叫得別提多親了,我開始雖然覺得有點兒彆扭,但為不拂老人美意也就沒有過多推辭。直到有一次,我到九爺家中做客,九爺的兒子、女兒,四十多歲的人了,張口閉口管我叫叔,把我叫得坐立不安,只得單獨為這事兒和老爺子談了一回,那老頭還不依不饒呢,「那哪兒行呀?那不亂套了嗎?我的朋友!我的哥們兒兄弟!這不在歲數,在輩分!」好傢夥兒!死說活說終於答應從今兒開始,我稱呼他為九叔,和他的兒女們以兄弟相稱。

九爺規矩大,家教嚴,輩分講究只是一方面,在外雖然和藹可親,但說話辦事卻十分講究,絕不能失了禮數,沒了規矩。在家更是這樣,而且還多了一副老太爺的派頭兒,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兒女們都四十多歲了,而且事業有成,不是為官,就是從商,在外都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但在家,在九爺面前都畢恭畢敬,俯首帖耳,唯老爺子之命是從。聽家裡姐姐說過一件樂事兒……

九爺讓兒子每月必須給自己買五條煙,而且必須是軟中華。他跟兒子說:「你給我買好煙對你有好處,我在外邊一掏煙就是大中華,讓別人一看,這肯定是家裡兒女孝順呀,那是給你長臉面的事兒,所以我必須抽好煙!」嘿,您說九爺是怎麼琢磨的?還別說,自打九爺給兒子開完方子以後,我那哥哥是照方抓藥,一絲不苟,每月五條軟中華從不間斷。而九爺更是不客氣,吃兒子的,抽兒子的,應當責分。

煙的檔次從此居高不下了。抽煙講究,吃飯就更別說了!雖然家裡的哥哥姐姐們都在外面開著大飯店,但像我們這些朋友上家去串門兒,必須在家裡吃飯,菜品不能差,量還不能少,而且九爺要求家裡人必須把客人伺候得周周到到的。但凡有一點兒不順心,哪怕是客人有事先走了,九爺都不高興,事後必要和家人鬧鬧彆扭。即便不來客人,家裡人吃飯也有大規矩。不論早晩,飯做好了必須九爺先吃,他吃完之後一家人才能吃。九嬸曾跟我說過,自打她嫁到這家來就沒上桌子上吃過飯,從來都是做好以後,等全家人都吃完了,她才在廚房灶台旁湊合著吃這頓飯。

我見過講究的,沒見過像九爺這麼講究的,聊天中九嬸跟我還說了一件事兒。

一天上午,九嬸照例到九爺面前請示:「中午想吃什麼呀?」九爺張嘴就來:「給我包點兒餃子吧!」九嬸如奉聖旨,轉身剛要走,就聽身後九爺又說話了:「問明白了嗎就走?什麼餡兒呀?」九嬸一想也對,不問清楚了,萬一老爺子不滿意,准得鬧脾氣,只得回過身來聽吩咐。只見九爺大大咧咧地說:「包點兒韭菜餡兒的吧!可別讓我吃著韭菜啊,塞牙!」

九嬸一聽當時就愣了,這餃子怎麼包呀?放韭菜怕塞牙?不放韭菜,那還叫什麼韭菜餡兒呀?左思右想沒辦法做,只得又問老頭兒:「您賞個話得了,這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做。」九爺一聽,老小孩兒似的揚揚得意,嘴裡還得數落著九嬸:「就你這樣還做飯哪?不用腦子呀?嘿!這要擱老年間伺候皇上早就被殺頭了!不擱韭菜就做不了韭菜餡兒了?告訴你!韭菜洗好嘍,要整根的別切斷,把肉餡兒調好了,按照一個肉丸的餃子那麼調肉餡兒,包的時候先放肉,最後把一根韭菜橫在中間再捏上皮兒,讓韭菜露在餃子兩頭,下鍋煮熟之後把韭菜拽出來不就齊了嗎?這麼著,餃子餡兒里沒韭菜,但餃子還是韭菜味兒的!明白了嗎?」

嘿!這主意都絕了!九嬸說完我都聽傻了,也不知道應該回應點兒什麼話了,心裡又佩服這辦法高明,又心疼九嬸,這老爺子太難伺候了!無奈時只得轉頭跟九爺開玩笑說:「九叔,您這太刁難人了啊!這也就是我九嬸,換別人早給您轟出去了!」

九爺在旁邊一直美滋滋地聽著九嬸講,這時聽到我這話,「撲哧」一下樂出聲來了。九嬸在旁也跟著笑了,雖然說的是埋怨的話,但語氣當中泛著疼愛的感情,就像對孩子的抱怨一樣。當時的氛圍讓我十分感動,我頓時明白了,這就是傳統家庭的代表,這才是中國老夫老妻感情的體現方式,這裡邊有上下之分,有長幼排序,有男尊女卑,有三從四德,有被時代拋棄的,有為現代人所不齒的,但最關鍵的是,這裡邊埋藏著感情,蘊涵著幾千年中國的傳統文化——這一幕讓我至今記憶猶新。

我跟九爺聊得最多的還是玩兒,老爺子在這方面可謂是見多識廣,身經百戰。只要一聊起這些,九爺立馬口若懸河,精神百倍。你就說吧,不管是大騾子大馬,還是花鳥魚蟲,鷹貓雁狗,大到硬木傢具,小到籠子、罐子、鉤子、蓋板兒、葫蘆、核桃,上到清宮造辦處,下到劁豬騸馬行,沒有說不上來的,而且每談及一行,九叔必能說出一番親身經歷的實事來,而且中間夾雜著自己的心得或見解,讓我們這些聽客如沐甘霖,似飲瓊漿,備感解渴。

讓我受益最多的是九爺對鴿子的見解和品評,眼光獨到,入木三分,我見過的最稀奇的一對鴿子就是在他的店裡。

九爺玩兒心極大,上年紀了腿腳不方便,嫌家離鳥市太遠,讓兒子在鳥市給自己租了兩間門面房,整理得乾乾淨淨,四白落地,再放上簡單的傢具。不談買賣,不做生意,他也不住在那裡,只是為了離這些玩意兒近點兒,看什麼東西都方便。平時早晨來,晚上走,到這兒後燒水沏茶,專等同好的朋友到這兒來聊天品玩。

老爺子交友甚廣,每天屋裡的人都是滿滿的,熱鬧得像個茶館兒。我和七哥二人每次上市,必要到九爺屋中坐坐,一是看看老人,二是長長見識。九爺也非常喜歡和我們二人聊天,尤其是七哥,家傳久遠,見聞廣博,對各種玩物也有自己的一番認識,再加上父一輩的朋友交情,每次見面都是談養法,說馴功,提老人,聊掌故,侃得是逸興橫飛,流連忘返。按九爺的話說:「我們爺兒倆能聊到一塊兒去,這小子是干這個的!」

有一次,我和七哥來鴿市閑逛,又到九爺屋中看望,開門一看,這次屋裡只有九爺一個人。他看到是我們來了很高興,招呼我們先坐,說話時眼睛卻沒看我們,直盯著牆角。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牆角放著一個鴿子挎,兩隻鴿子卻沒在挎里,一隻站在挎上,一隻站在地上,而九爺手裡拿著一把鴿糧正在喂鴿子。七哥眼尖兒,當時就說:「哎喲!九叔,這可是好東西,哪兒淘換的呀?」邊說著話眼睛裡露出羨慕讚許的目光。九爺笑了,「剛一朋友送給我的,知道我愛這玩意兒。嘿!找這對鴿子可下了大功夫了。」

這時,我才細細地端詳了這對鴿子,確實跟平時見的鴿子不一樣,全身灰色,到背部漸變為鐵紅,兩邊翅膀各有六七根白色的初級飛羽,在羽毛中部,橫跨一道黑色,把白羽截在兩邊。頭頂還有一塊圓形的白色,非常奪目耀眼。更加難能可貴的是羽色純正,分界線清晰明顯,沒有一絲含糊。鴿子一般一色、兩色居多,三色的已極為少見,像這樣的四色鴿我真的是聞所未聞。

看到我投過驚奇的目光,九爺樂了,極為欣賞寵愛地看著鴿子,同時對七哥說:「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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