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幾個人架著鷹,提著兔子走進了黑子家。在大家全都張羅著杯盤碗筷的時候,七哥獨自在院子里抽著煙,反覆地端詳著這架黃鷹,掏出鷹瓢,給黃鷹飲水。
這時候騰下點兒工夫,咱們說說這鷹瓢。鷹瓢,實際上就是給鷹喂水時裝水的器具。按說喂水拿什麼喂都成,可老北京的玩兒家們就是要把平常的東西玩兒出新意來,所以這鷹瓢是個非常講究的玩意兒。說是瓢,實際上是個葫蘆,是個中小號的雙肚兒葫蘆,選料就講究,首先要個頭適中,飽滿圓潤,上小下大,形狀勻稱,皮要厚,上邊還不能有碴兒有砟兒,什麼陰皮、花皮、偏色、劃痕都不成,在藤架上就先選好了,直到深秋葫蘆秧都幹了、葫蘆徹底長熟時才能摘。摘下來以後用薄鐵片兒或小刀輕輕地將葫蘆外面的皮刮下來,然後掛在陰涼乾燥處風乾。等葫蘆完全乾透,用刀或小鋸將葫蘆的上肚側面剖開平平的一個圓洞,然後從洞里將葫蘆上下肚中的瓤和籽兒統統掏空挖凈。用軟木按葫蘆腰最細處的內徑尺寸做一個塞子,平時葫蘆下面的大肚裡裝清水,塞上木塞,不灑不漏。用時打開木塞,將葫蘆傾斜,水流到前邊小肚中讓鷹從洞中飲水,等飲飽之後直立葫蘆,水重新流回葫蘆底,重新蓋上木塞。
人們在外邊細腰上拴上粗絨線,掛在腰上,提在手裡都很方便。底部有水做配重,葫蘆永遠呈上翹狀,再包上金箔或銀片,配上寶石、珠子、穗子等各種飾物,非常好看。使用時間越久,葫蘆越加紅潤光亮,色澤溫和,既有實用價值,也具欣賞價值,是一個能夠在手中欣賞把玩的物件。據七哥說,再講究一點兒的鷹瓢,為了防止乾裂,葫蘆全身要纏滿麻線,之後一層一層地上無數遍大漆。這種工藝製作過程是有毒的,但經過好的工匠做出來的東西,工藝精緻,用料考究,不單結實,而且好看,透出一種柔和的光澤,極富厚重感。以前只有大戶人家,講究的主兒才玩兒得起這樣高檔的東西。
七哥給鷹飲完水,進屋坐下來吃飯,大家圍坐在一起吆五喝六,推杯換盞,熱鬧非凡。酒過三巡,七哥直入主題:「黃鷹已經馴成了,我準備放了它。」聽到這兒大家都不說話了,哥兒幾個心裡都明白:咱不必說那些野生動物保護方面的大道理,單說時間和技術就沒有人能夠承擔得起這項工作。七哥要上班,剩下的人沒有這個本事,大家都是利用空餘時間來體驗和嘗試一下與鷹為伍的生活。所以出於以上考慮,必須要將黃鷹放歸自然。
回想起馴鷹的這段日子,我心中真是五味雜陳,各種感受。有高興、有害怕、有欣慰、有失落、有驚喜、有牽掛、有心靈相通、有格格不入,但這一切的一切,現在想起來都讓人那麼懷念和不舍。這段日子,讓我體驗了鷹把式的生活,進入了鷹的內心世界,知道了伴侶動物和野生動物的區別,了解了什麼叫服從、溫順,什麼叫個性、不羈,明白了人和動物之間平等與掌控的微妙關係,實在是一段值得回味的生活!
飯後,大家來到院中,把剩餘的羊肉條兒一股腦兒地都餵了黃鷹,眼看著黃鷹的嗉囊鼓漲了起來。吃吧!吃飽了不想家!哈哈,以後再想吃羊肉恐怕不那麼容易了。七哥拿出鷹瓢讓鷹飲足了水後,將它托到了院門外的寬闊地上,給它解開了腳絆兒,一抖右臂,黃鷹振翅飛到了空中。
黃鷹驟然失去落腳點,明顯沒有想好飛往何處,在頭頂凝神一瞬間,無目的地低飛向前。在飛行中它目測右前方有一根電線杆,這才斜身轉向,很不情願地落在了電線杆頭。黃鷹站穩腳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轉過身來向我們站立的地方張望,這個舉動讓所有人興奮不已,雖然當時誰也沒有出一點兒聲音,但從所有人的表情以及那瞬間的氛圍當中,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一變化。
就這樣人鷹對望了好幾分鐘,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不知從哪裡飛來幾隻喜鵲,盤旋在黃鷹的上空喳喳地叫著。嘿!這事奇怪了,這不是找死呢嗎?按哥兒幾個的想法,附近有鷹,其他鳥類應該唯恐避之不及才對,怎麼還敢上前挑釁?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而令我沒想到的是黃鷹好像對喜鵲的聒噪很煩的樣子,沒等喜鵲叫兩聲黃鷹便扇翅向遠處飛去。喜鵲倒是邊叫邊追,氣勢洶洶,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架勢——這事兒太逆天了!沒等大家發問,七哥就說了:「這沒什麼奇怪的,鷹體型太大,不如喜鵲靈活,所以它逮不著喜鵲。傳說喜鵲能飛到黃鷹的上空,邊飛邊向黃鷹身上拉屎。而鷹最怕這一招,因為喜鵲屎里有極強的消化液,沾在身上毛掉肉爛,所以鷹對喜鵲倒是敬而遠之的。」不管事實是不是如此,反正我們看到的是喜鵲叫喊著,追著黃鷹向遠方飛去——相處了十多天的朋友就這樣和我們匆匆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