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鷹翔 第八章 爺和孫子的兩重境界

回城的路上,我開車,七哥架著鷹坐副駕駛,那哥兒仨擠在後面。開車沒多久,後邊的仨人就睡得跟死狗一樣了。昨天睡得晩,今天起得早,睡眠時間不夠,大伙兒都困了。七哥怕我打盹兒,除了點煙遞水之外,還打開了他的話匣子:「按說今兒咱們這就算栽了!鷹都上樹了,還說什麼呀?」我還想打個圓場,找找面子,順口搭音說:「這就不錯了,不是給叫下來了嗎?」七哥聽了我這話,可讓他逮著理了,「甭不認,現眼就是現眼。這會兒又緩過來了,當時是沒給你拍下來,要是有那麼個錄像,你看看你們哥兒幾個那相兒大了,不是把鷹叫下來了剛才的事兒就能翻篇兒了。你得琢磨怎麼回事。鷹因為什麼不下來?是見到山了?是受驚嚇了?是吃飽了?是叫得不對?這得找原因,不能稀里糊塗的。照這樣下次不是還得跑嗎?玩兒嘛,就得玩兒出這勁兒來,讓人一看,這叫爺!您每次出來都著剛才那麼一通兒急,那跟孫子有什麼兩樣呀?有兩回血壓再上來,這不玩兒命呢嗎?」

嚯!七哥這一張嘴,沒別人說話的分兒了,也沒有你還嘴的餘地。仔細琢磨,七哥說得有道理。老北京人玩兒的就是范兒,講究的是:要想人前顯貴,就得背後受罪。俗話說叫山後練鞭,找沒人的地方下功夫去。等到大庭廣眾之下亮出自己的玩意兒,一定得有過人之處。花錢多少不重要,看的是功夫,考的是眼力。一樣的玩意兒玩兒出不一樣的手法,人無我有,人有我精,讓朋友們一看就得佩服,提起這方面的事兒來都得說:知道××嗎?人家玩兒得才叫高,鷹到人家手裡如何如何。不論誰說起這事兒,永遠得帶著一種仰慕的語氣。永遠得是爺!從自己的感覺出發也如此,愛一樣東西就得把它讀懂弄通,喂個寵物讓它不死那很容易,但那隻能叫養。真正稱為玩兒,那可是一件極其吃功夫的事兒了。平平常常的一個東西,把它玩兒出獨一無二的花樣兒,在眾目睽睽之下讓所有人挑大拇哥,這種讚賞是對自己付出的最好回報。哪種美法兒?嘿!給個縣長都不換!

當然了,有人說這是清朝遺老遺少之風,沒落八旗的臭毛病,清朝遺風我不否認,臭毛病我不承認。天子腳下、皇城周邊的人們沾染上這種習氣再正常不過了。歷史走過之後還能不留痕迹嗎?更何況在我看來,這種習氣也沒什麼不好,誰不願意傲里奪尊呢?對比現今社會上這無數的不擇手段搏出位的做法強之萬倍。甭管別人說什麼,反正我是引以為榮的。

老北京的爺們兒在玩兒上花的工夫太大了,越講究越不嫌講究。追求的是沒有最好,只有更好!這也是京城玩兒家們普遍的一種心態。正是這種歷史的原因,這種執著的追求,這種精益求精的心態,久而久之形成了老北京的玩兒文化。這種精神在我的思想里,和更快、更高、更強如出一轍,最起碼不比它差,絕對有一拼!

我把車直接開到了昌平的一個哥們兒家。之前已聯繫好了,讓他備飯、沏茶,做好招待工作。哥們兒嘛,跟他不客氣。

我這哥們兒大家都叫他黑子,家住農村,自己的一個獨門小院坐落在村子邊上。現在農村的條件好了,家裡蓋房、裝修、陳設、裝飾,把小家布置得寬敞明亮,溫馨舒適。大門口的一條水泥路直通村外,行車走路方便快捷,拉近了城鄉之間的差距,只有路兩邊的玉米地在隨時提醒著人們這裡是遠離市區的農村。而由於深秋季節,玉米也早被齊齊砍下,只剩下一寸多的粗根裸露在地表,等待著開春還田。遠處是大片的果樹林,枝頭上隨風飄落的枯黃殘葉,標誌著冬天的臨近。一切都那麼和諧自然,舒適寧靜。

我把車停在了院子的大門前,黑子已聞聲出來迎接了。我下了車,邊和黑子寒暄著,邊繞過車頭,打開副駕駛的門來接七哥手裡的鷹。由於座位空間太窄,七哥左手提包右手架鷹,自己下車有些費勁。我接過鷹的腳絆兒,讓它挪動到我的右臂上,左手伸入車中想拉七哥一把,黑子也過來手扶車門和七哥打招呼。

後排的仨人睡眼惺忪地下了車,出於安全起見,我左手拉人,右臂直直地向側面伸出,盡量使黃鷹遠離人群,以免被抓傷。就在這混亂的一瞬間,我感覺右臂突然下壓,繼而一輕,右手中腳絆兒被用力奪了過去。我「哎喲」一聲,顧不得扶人,回頭看時黃鷹已騰空而起。這意外的發生,讓所有人就像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不動了。

只見黃鷹在空中一個俯衝快速向地面斜扎過去,在離地一米左右處振翅疾飛,身體掠過土地直撲樹林。而這時我才看到,在黃鷹的前方,一隻野兔正在倉皇逃竄。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呀!自從訓練課程結束以來,我們托著黃鷹跑了幾乎上千公里,為的就是尋找這一時刻,來證明大家努力的成果,沒想到這時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讓人高興的是,這時機畢竟到來了。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兩眼注視前方,觀賞著這場難得一見的鷹兔大戰。其實,兔子也不是白給的,據說在這種時刻,老練的兔子有很多方法能夠擺脫鷹的追趕,甚至能給鷹以致命的一擊。聽老人們講,在鷹疾速追逐兔子到將抓未抓之際,有經驗的兔子能夠拿捏住這一電光火石的瞬間,突然翻過身來,後背著地,四蹄向上,用力猛蹬。這一蹬之力,足以給鷹帶來開膛破腹之災,兔子剎那間從劣勢變優勢,轉危為安。這就是練武之人都熟悉的一個招數——兔子蹬鷹。還有更為狡猾的兔子,會倚仗自己力大身沉的優勢,豁出去痛苦,讓鷹抓住自己身體的非要害部位,而這個犧牲是絕對值得的。

鷹爪的四指是三前一後的結構。前三指是抓,不足為患。後指緊扣,抓住獵物後會深深嵌入肉中,最為致命。而重要的是只要鷹爪扣住獵物後,骨骼肌肉便成緊張狀態,不到獵物斷氣停止掙扎時,它自然不會放鬆,鷹爪也自然不會自行鬆開。這個力道奇大,連人力都不可拆解。因此,馴鷹時人們重點防護的就是它的後爪。一旦被抓,不能掙扎,必須靜等鷹自行鬆開方可。

聰明的兔子可以賣個破綻,讓鷹抓住自己肉厚不致命之處,等鷹爪扣死不能鬆脫之時,全力向酸棗窠子、荊棘叢中鑽去。而這時黃鷹的雙爪則越抓越緊,只能被兔子拖著身體掙扎前行。待得進到低矮灌木處,這空中之王就難逃噩運了。荊棘尖刺會劃得它羽毛凋零,體無完膚,最終落得被兔子拖拉至死的下場。

當然,目前的情況還不至於此,目測這隻兔子的身體重量到不了如此老謀深算的地步。我擔心的只是附近有洞,如果兔子鑽入洞中,那黃鷹失去目標,勢必會翻身尋找近處高樹休息、等待,到那時,不但捕獵計畫落空,哥兒幾個還得望樹興嘆,大聲喊叫一番。

這隻兔子引著黃鷹快速地向前飛奔,當鷹距離自己只有兩三米時,它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一個急轉身向不遠處的果樹林跑去。不得不承認,就轉身動作而言,兔子比鷹要靈活一些。黃鷹見狀急忙揚翅斜身,身體畫出一個較大的弧線,繼續緊追不捨。姿態弧線雖美,但迫於慣性身體還是向前衝出一米有餘,待等鷹調過頭來,又被兔子甩下一段距離了。

眼前的情況,讓我又有了新的擔憂。前方不遠便是果木林,一排排低矮的桃樹向四周伸展著枝丫。雖不像荊棘酸棗樹那般兇險,但縱橫交錯,高低不一,最矮的也就離地不到一米,這種高度是沒有黃鷹施展空間的。追到臨近,黃鷹審時度勢,如果不冒險入林,必將放棄追趕,到那時捕獵將以失敗告終。

然而,這空中的霸主並沒有讓我的擔心持續多長時間,它直線的飛行速度佔有著絕對的優勢,雙翅猛扇幾下就已經追到了兔子的身後,緊接著兩翼後展,雙爪前伸,直向野兔背脊抓去。這時的兔子還想故伎重施,折返轉身,但一切都已太晚了,就在它身體傾斜的一剎那,黃鷹單爪已經觸到了它的後腰,用力合攏之時,慣性帶動兔子又向前衝出一段,致使兔子身體縱向翻了幾個跟頭之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即使這樣,黃鷹也沒有給兔子任何喘息的機會,另一隻尖爪迅速有力地扣住了它的頭部,將它死死地摁在了地上。兔子垂死掙扎了幾下,一切結束了!

所有人就像雕像一樣獃獃地站在那裡目睹著這一全過程。到這時,大家才如夢初醒,快速地奔向事發現場。七哥邊跑邊喊:「輕點兒!不要嚇到它!」聽到七哥這樣喊,大家在離它四五米距離時放慢了腳步,輕輕地走到了黃鷹的近前。這時的黃鷹兩爪死死抓著獵物,可能是為了保持平衡,也可能是為了防止別人來搶,它兩翅張開,把兔子遮擋在它的雙翅之下。看到我們圍攏過來,黃鷹抬起頭張著嘴,用驚恐的目光環視著我們。

哥兒幾個飛快地跑到黃鷹的跟前卻不動了,誰也不知道要幹什麼。七哥最後一個跑上來,分開眾人走到鷹跟前,從我手中接過套袖戴在自己的右臂上,伸右手到黃鷹雙爪後邊,伸兩指先抓住腳拌兒,用左臂擋在鷹和兔子之間,讓黃鷹看不到獵物。左手回勾,兩手掰開黃鷹緊抓兔子的雙爪。這時黃鷹還處於和兔子搏鬥的緊張狀態,雙爪死扣,一隻爪被掰開後還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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