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鷹接下來的工作給我們出了難題,現在哪有野兔呢?馴鷹成功與否,必須以抓住兔子為標誌,所有的叫大溜都算紙上談兵。因此,一次圓滿的狩獵也是對我們這麼多天辛苦工作的充分肯定。但是,現在的北京,哪裡具備放鷹的條件呀?有人出主意,永定河灘肯定有兔子,那地方地面廣闊,人少草多,適合野兔棲息,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第二天一早,殺奔永定河灘。
永定河灘可真是不小的一塊開闊地,寬夠千米,綿延兩側,一眼望不到邊。河水雖然早已乾涸,河床暴露在外,但站在岸邊縱觀河道,仍然可以想像當初有水時聲勢何等浩大。河床內長滿荒草,偶有小塊平地被農民開為田地,種些玉米,但一看就知,此田疏於管理,水肥不施,純粹靠天吃飯。遠處有老鄉轟趕著羊群來此吃草,的確,這裡是個放羊的好地方。
我們將車開下河灘停好,架著鷹追趕上遠處放羊的人。首先要向熟悉這個區域的人打聽一下是否有兔子,這樣心裡才有底。羊倌肯定地告訴我們:「有兔子,放羊的時候經常能夠碰到。」這就行了,剩下就看我們的了。七哥讓我架著鷹,手裡抓著腳絆兒,並反覆地叮囑我:「眼睛靈著點兒,千萬別走神兒,兔子出來,只要鷹一飛,趕緊鬆手。但千萬要看清是不是兔子,如果是山雞或其他鳥類,絕不要撒手。因為對鷹來講,山雞很容易捕捉。如果鷹習慣於捕捉山雞了,它就會懶於捕捉矯健肥碩的兔子了。」七哥交代完之後讓我們一行五人扇形排列,把我放在中間,緩步向前推進。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河灘,腳下是齊膝的荒草,五個人蹚著草、頂著太陽向前走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雖然是秋天,但正午的太陽依然很強烈,曬得我們順著腦門兒直冒汗。一路之上,各種野生的小型鳥被我們的腳步驚擾,從草叢中驚飛而起,但我手上的黃鷹卻視而不見,依舊茫然地看著四外,好像根本就沒有明白自己今天的任務一樣。
我們正走著,草叢中「撲嚕」一聲,一隻大鳥受到驚嚇騰空而起,一瞬間,我臂上的黃鷹雙腿用力一蹬,展翅飛了出去。我雖然還沒看清是什麼鳥兒,但看它直向天空而去,斷然不是兔子,隨即握緊手中的腳絆兒,半點兒也不敢鬆懈。黃鷹雙腿被腳絆兒帶住不能遠去,失重後雙翅急扇,調頭回身又落在了我的胳膊上。在這一剎那,我也看清了飛起的鳥兒,原來是一隻中等體型的「梟」。梟俗稱貓頭鷹,一說這個名字大家應該都不陌生了。貓頭鷹是一種益鳥,習性晝伏夜出,在野外靠捕捉田鼠為食,也是猛禽的一種,平常黃鷹與梟應該是互不侵犯和平共處的,今天黃鷹見梟的反應,可能是因為腹中飢餓,或是瞬間反應。幸虧我緊抓腳絆兒沒有鬆手,如不然真讓黃鷹上了天,或各奔他方,或兩敗俱傷,後果不堪設想。
哥兒五個頂著大太陽,沿著河床走了大約五六公里,每一處高草、每一個柴垛我們都上前仔細地察看,用棍棒敲打一番。兔子是非常機靈的,發現附近有危險時,不是急於奔逃,而是卧在草叢中或躲在石縫裡靜觀其變,而且非常沉得住氣。有時就在你不經意時,從你腳下「嗖」的一聲一躍而起,能把你嚇一大跳,你甚至覺得踩到了它。所以大家不敢馬虎,捜查得相當仔細。可即便這樣,從上午十點開始,一直到下午兩點,連個兔子的影兒都沒見。哥兒幾個又渴、又餓、又熱、又累,這時才想到放鷹真是不容易呀!甭說沒有兔子,即便很多兔子,你也得架著鷹一步步地往前蹚,絕對是個體力活兒。記得有一次釣魚,住在魚塘邊的老鄉家,晩上尿急問廁所在哪兒,老鄉對我說了一句俏皮話兒:「老頭兒放鷹——出門兒就撒。」當時沒在意,現在可真是領會到其中的幽默了。
回到家已經是晩上了,幾個人商量著:「哪兒有兔子呀?」馴鷹成功的標誌就是抓到兔子,如果這項沒做到那就叫功虧一簣,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猛然間,我想起了一個地方。兩年前和朋友去延慶逮鳥,有個地方叫沙梁子,山區,離北京市區很遠,大概要四個小時的車程。當地氣溫寒冷,晝夜溫差較大,有哥們兒在那兒種西洋參,當年去時住在他家,逮鳥時山上的山雞、野兔不計其數。記得聊天時朋友曾和我說起,自從禁槍之後,小動物繁殖很快,每到冬閑,當地老鄉上山下套捕野兔、山雞,一冬能賣五六千元。我們要到那兒去,保管黃鷹能有用武之地。
我把這情況和大伙兒一說,哥兒幾個頓時來了精神,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大有即刻出發的意思,只有七哥低頭沉思沒有表態。一會兒他抬起頭對我說:「那你和你當地那朋友聯繫一下,咱們馬上出發,今晚就住他們家,明天早晨逮兔子去,逮得著逮不著只當玩兒一圈唄。」大家一聽全都表示贊成,誰也沒有留意到七哥的猶豫。我馬上打電話聯繫好地方,五個人草草吃了點兒東西,架著鷹上路了。
到沙梁子的時間是夜裡一點左右,記憶中這是身處大山之中的一片廣闊窪地,一條黑水河橫穿而過,河的兩側零星地散落著幾個小村子。雖然人在崇山峻岭中略顯孤獨,但卻有一種遠離塵世的喧囂,置身世外桃源的超凡脫俗之感。而現今,山區的夜裡一片漆黑,黑得已經看不清四面大山的輪廓了。山谷中的村落燈光盡滅,所有人都還保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習慣。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借著車燈,憑著記憶,我找到了朋友居住的地方。
一下車,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讓我們當時就找到了嚴冬的感覺。我後悔輕視了這裡的溫差,沒有多帶些厚衣服。朋友一家還在等著我們,他們看見車燈的移動,迎著燈光走了過來,手裡還抱著厚厚的軍大衣,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就下車的這麼一會兒,我已經凍得開始打哆嗦了。我們顧不了許多的客套,先把棉衣穿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主人來到了屋中。屋內倒是很暖和,煤爐燒得旺旺的,上邊的水壺嘶嘶地冒著蒸氣,更增添了屋中溫馨的感覺。房間正中央擺放著一張老式摺疊圓桌,桌上堆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簡直太周到了。一陣寒暄過後大家各自落座,邊喝酒邊聊天,屋中充滿融融的暖意。新朋友、老朋友,都是說得來的朋友。你聊會兒,我說會兒,都是彼此喜愛的話題,大家坐在一起,沒有煩心之事,沒有利益關係,沒有鉤心鬥角,沒有高低貴賤,有的只是共同的愛好,同樣的心境,輕鬆的狀態,歡快的氣氛,這就是我最喜歡的生活。
這一頓酒一直喝到凌晨四點,盡歡而散。主人把我們帶至客房,還有兩三個小時的覺可睡,怎麼著也得眯會兒呀!
客房是和主人居住的卧房並排的一間屋子,屋裡設施簡陋,屋中只交叉擺放著八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有一張老式三屜桌,兩把破舊摺疊椅,一個城裡已經淘汰的臉盆架子,就再無其他陳設了。可是,鐵架子床上整整齊齊地已經鋪好了五套乾乾淨淨的超厚棉被,被子不是新的但已經拆洗過。三屜桌上早就擺好了茶葉罐和一套茶具,桌旁的地上放著兩隻舊暖瓶,裡邊灌滿了開水。臉盆架上搭著兩條幹的被洗得漂白的舊毛巾,半盆溫熱的洗臉水旁放著一塊剛剛拆掉包裝的燈塔牌肥皂。整間屋子一塵不染,簡陋的房子中透出主人的精心、周到,讓你立刻蹦出的想法是:這絕不是五星級酒店能夠與之相比的,有朋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