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深山,凌晨五點半,汽車到達了目的地。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快下車直直腰、伸伸腿。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加上在車內的坐姿,讓我們感到全身酸疼,雙腿麻木。四外一片漆黑,哥兒幾個一邊抽著煙,一邊安排著工作。發號施令是團長司機的長項:「三哥!你拎著這兩包兒東西,這酒可別摔嘍!摔了你們可沒得喝。這扁籠胳肢窩能夾住嗎?可別把條擠折了啊!鳥兒要一跑咱就白乾了。」
「老六!你就負責這兩筐『誘子』吧,別的你甭管,這可是咱的重中之重。盡量端穩了,晃悠大了天亮『誘子』不叫喚就麻煩了。」
「謙兒!你扛著這網竿子吧,注意腳下別摔跟頭啊!你摔了不要緊,竹竿兒摔劈嘍咱可沒有富餘的。這手別閑著呀,把那包吃的拿上,中午咱就省得再下來一趟了……」
嘿!嗓音洪亮,霸氣十足。聽著他的安排,我這心裡佩服得什麼似的,不愧是當官兒的,事兒就是想得周到,還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正這時,旁邊的老六說話了:「你別太雞賊了行嗎?你也拿點兒東西!」
聽到這句話,我和三哥都樂了,黑暗中也沒太注意,合著他把東西都分給我們了。三哥樂得連東西都拿不住了,指著他說:「我說分得這麼快呢?這就叫逢傻必奸呀!平常看著憨憨厚厚的,要不是老六心裡有數兒,今兒就都讓你給玩兒了。」
大伙兒的笑罵他倒不往心裡去,也完全沒拿自己的小把戲被戳穿當回事,反倒揚揚得意地辯駁:「我得給你們打著手電筒照路,我這工作最關鍵,也最危險,沒有我你們全都得折山下去。」老六平時少言寡語,但在節骨眼兒上一句不落:「不用。我們走慣夜路了,不用手電筒,你就幫忙拿點兒東西比什麼都強。」團長一看找這轍不管用,又開始耍賴:「那絕對不行!大半夜的,不打手電筒,黑咕隆咚,這要摔下去怎麼辦?我得對你們負責!」嘴裡大聲嘮叨著,也不聽別人講話,打亮手電筒朝坡下走去。
我們仨人誰也沒打算真跟他較勁,就為拿他找樂,拿起東西一邊走一邊跟他打鑔。三哥邊走邊樂,「丫真能裝孫子,誰都比他歲數大,還對咱們負責,真拿咱們當部隊的新兵蛋子了。」
「嘿!你跑那麼快乾嗎?給我們照著點兒呀!」老六也跟著起鬨。
我扛著網竿走在最後,也不甘寂寞地沖前邊大聲嚷道:「我說,團長!一會兒上到頂兒,下網之前咱得先列隊,集合,報個數吧?看看有沒有軲轆到山下去的!」就我這一句話,可讓他逮著理了。本來走在前邊的他,停下腳步回頭等我們跟上來,同時嘴裡頭閑話就開始了:「你以為怎麼樣?你們幾個還就是缺練。真應該讓你們上部隊參加幾個月的軍訓,像你們這樣散散漫漫、弔兒郎當的,那根本就不行。這要擱到我手底下,每人先跑五公里。跑回來還想廢話?氣兒都喘不上來!嘿嘿!就你們這小體格?一個個的……」
「就你廢話多,別貧了,趕緊照照路!」三哥呼哧帶喘地攔住他的話茬兒。確實,這還真不抬扛,這老不鍛煉體力就是不成。我們的汽車停在盤山路上,我們要帶著所有的裝備下到溝底,橫跨旱河,再登上對面那座山的平台。也搭上負重、坡陡,這剛往下走了四五十米,仨人已經氣喘吁吁了。這時,誰也沒心思跟他鬥嘴了,黑暗中咬牙屏氣,耳朵聽著他一個人嘮叨,眼睛看著前方的亮光,蹣跚前行。下到谷底,橫穿旱河,再向上爬,拎東西的胳膊早已發酸,腿上的肌肉開始哆嗦,並且越走越慢了。
你別說,不得不承認,這受過訓練的就是不一樣。雖說手裡沒拿東西,但這一路嘴裡可沒停,老有話,而且中氣十足,不呼哧帶喘。直到登頂後,我們仨放下東西,坐在地上都站不起來了,他圍著我們還說呢,「這人不鍛煉哪兒行呀?你看這喘的!這剛哪兒到哪兒呀?想當初我們野營訓練,背著行李一走就是幾十公里,到目的地衣帽要整齊,行李不許散,掉隊的回去挨罰!就你們仨這熊樣,有多少廁所也讓你們掃乾淨了。這要打起仗來……」哎喲!叨叨叨,叨叨叨,不知道哪兒那麼些話,他說著說著靠著一塊岩石坐在地下,從包里拿出一個燒餅,一瓶礦泉水,用這兩樣才算把自己的嘴給堵上,這大山裡才算恢複了寧靜。
過了大概十多分鐘,我感覺心跳平穩了,喘氣兒也勻實了,也覺出冷來了。山裡的風真硬,再加上剛才出了一身汗,潮濕的衣服緊貼全身,一陣風就能把身上的棉衣吹透。涼風從領口、袖口直接灌了進來,我趕忙裹緊軍大衣,站起身,點上一根煙,深吸兩口,準備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在哪兒下網。誰知我們仨來到他面前一看,他居然睡著了!嘿!當時把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三哥看著他發出了由衷的讚歎:「操!丫就是一牲口!」
叫醒了團長,四個人把網支好,「誘子」掛在網窩中心的矮樹上,添滿食水,天也蒙蒙亮了。我們收拾好東西,退到兩山之間的高坡上。此地離支網的地方大概六七十米,地形略高,站在這兒正好俯視鳥網,一清二楚。腳下是兩座大山山脊的會合處,身背後是寬闊的水面,站在這兒,既可以清楚地看到鳥兒的飛行路線,又不會驚嚇到鳥兒的親群降落,還可以迅速地衝到坡下對鳥兒進行必要的哄趕,真是絕佳的天然捕獵場。
一切工作就緒,哥兒幾個又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釣魚竿,回頭甩進身後的湖水中,在等鳥兒撞網之餘,搞起了第三產業。
其實,我們並沒有奢望著魚鳥雙豐收,也沒有東方不亮西方亮的雞賊想法,所要的只不過是那份兒悠閑自得、輕鬆愜意的感覺。所以下鉤之後隨即就打開背包,拿出了頭天採購的火腿腸、鹹鴨蛋、鹵豬蹄、醬牛肉、西紅柿、黃瓜、榨菜、燒餅和二鍋頭,堆放在地下鋪好的塑料布上,四個人團團圍坐,借著東方山頂剛剛泛出的白光,吱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菜地吃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