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鳥鳴 第三章 吃喝玩兒樂小分隊

我們有個專攻吃喝玩兒樂的小分隊,固定成員四個人,其中一個是軍人世家,我們叫他「團長」,武警部隊的團職幹部。三十多歲,又高又壯,寸頭、圓臉,說話直爽、聲音洪亮。雖職位已到團級,但平常說話中卻讓人感到沒有任何城府,性格憨直,看到他我總想起老北京說人的一個老詞兒:愣頭殼腦。他平時出入自駕一輛212越野吉普車,好熱鬧,貪玩兒,跟我們這幫鄰居打得火熱,平常不上班兒,請事假、泡病號,可玩兒起來卻精神百倍,不論到哪兒玩兒,說幾點就幾點,雷厲風行,軍人特質鮮明。他自願充當小分隊司機,隨隊聽令。這下子,那輛吉普車也「隨娘改嫁」過來了。

另外兩人是哥兒倆,根據在家裡的大排行,官稱三哥、老六。三哥無業,但很有能耐,以前在地質隊工作,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什麼都懂點兒,玩兒古玩,愛書畫,懂電子,好機械,車鉗銑刨樣樣拿得起來,還能打一手兒好傢具。他興趣愛好繁多,什麼東西一看就會,在玩兒的時候總能別出心裁,想出使人耳目一新的點子,需要什麼工具他都能手到擒來,做出來肯定比外邊買的又好看又順手,絕對的技術型人才。為人平和低調,內中心高氣傲。他整天一副清閑自在、與世無爭的樣子,但言語中總能透出這麼一點兒「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的雄心壯志。

老六,比我大八歲,工廠工人。性格溫和,老實巴交。平時不多說不少道,踏實肯干,哪兒有臟活兒累活兒哪兒就有他。干起活兒來靈氣十足,不管多難的事,總能完成得既快又好,是個典型的實幹家。對生活要求不高,極易滿足現狀,最大的享受也不過就是三五個好哥們兒在一起吃點兒,喝點兒,玩點兒,樂點兒。和我認識的時間最長,關係最好,並且單身未婚。因此那時我倆每天泡在一起,隨便弄點兒什麼菜就喝起來,海闊天空,無憂無慮,他是個極其忠誠的好朋友,和他在一起,我總感覺心裡踏實穩當。

我們這四個人湊在一起,再加上偶爾有愛玩兒的朋友臨時加入,就組成了一個小圈子。那段時間我們可算玩兒瘋了,從春天水面一解凍就開始忙活兒釣魚,每天不是水庫就是魚坑,只要聽說哪兒的上魚率高,抬腳就走,絕不猶豫。這樣玩兒到十月底,大風一起,釣魚暫停,進山逮鳥,拿著工具,帶著帳篷,我們在山裡一住就是半個多月,直到候鳥遷徙完畢,才回家休整,重新裝備,進入水庫區去撈蝦米,一玩兒又是一個星期。那時的車裡就像個百寶箱,魚竿、鳥網、蝦米簍、調料、碗筷、煤氣罐,應有盡有。走到哪兒,就地取材,隨遇而安,大有野外生存訓練的意思。直到天氣大冷,水面封凍,我們這才回到家裡,重新開始養魚馴鳥,吃吃喝喝的生活。

要說這幾種玩兒法裡邊最讓我上癮的,就要算進山粘鳥兒了。說粘鳥兒,不是用膠,而是用粘網。用極細的絲線織成網,長五、七、九米不等,高三米左右,兩頭兒用繩圈穿在長竹竿上,橫向每間隔一尺多用細繩穿過,繩緊網松,形成兜,立在樹林當中,甭說鳥兒,人都很難發現,飛鳥撞到網上掉入兜中,翅膀被裹住,雙腳沒有蹬力,只能服服帖帖地被擒。

粘鳥兒的工具也相對複雜,有粘網、網竿、鐵釺、纖繩、矮平籠、編織袋,還有「油子」。

粘鳥兒的人嘴裡說的「油子」,我問過很多人,都解釋不清這個詞,只是口口相傳學來的。在我的理解可能是誘惑的誘,「誘子」,叫白了叫成「油子」。逮鳥兒的人在進山之前,都要去鳥市買上幾種想粘的鳥兒來引誘野鳥,這種鳥不論好、壞、公、母,只要能叫出本口就行,粘鳥兒時放在網窩中當「誘子」。大凡鳥兒結群都是聽同伴的召喚,方近左右只要有同類鳥兒,聽到叫聲必要飛來,落在「誘子」周邊的樹上,嘰嘰喳喳叫上一會兒,或一起小憩,或相約共同上路。這是候鳥親群的必然表現,因此「誘子」是粘鳥兒人必備之物。

有些常年粘鳥兒的人,這「誘子」一養也能養很多年,而且越養越好。也正因為如此,每年春秋兩季,候鳥遷徙季節,鳥市專門有賣「誘子籠」的。這種籠用粗竹條編成,形態不美,做工粗糙,但小巧便攜,結實耐用,手拿,肩扛,裝卸,運輸,爬山,涉水,摔擠,碰撞,不易損壞。

粘鳥兒時要找一片矮樹林,將粘網沿樹木行距之間的空地兒支成一個半包圍勢,形成三面有網、一面開門兒的形狀,再把「誘子」掛在網窩中間的矮樹杈兒上,人則遠遠地躲藏好等待鳥兒進入網窩。在等待的過程中仔細靜聽鳥兒的各種鳴叫,如發現哪種「誘子」叫聲異常,必是附近有其同類,所以逮鳥兒的人必須能夠清晰地分辨出各種鳥兒的叫聲特點和異常反應,如不然則容易發生判斷錯誤,造成重大損失。直到野鳥進入網窩中心,人們才從各隱蔽處現身,一邊兒呼喝著一邊兒急速從支網時留好的開門兒處跑向網窩,同時用帽子、衣服或裝上石頭的塑料袋、背包等物,高高拋起,扔向網窩中。窩中野鳥,聽到呼叫聲,驚慌失措,又見空中有物,忙亂中抄低急飛,必然撞網落入兜中。

想起那些進山逮鳥兒的日子,苦雖苦,卻真是玩兒得暢快淋漓。如果約好明天進山,今晚就甭打算睡覺了,不是有事,而是興奮。躺在床上睜著倆眼就是不困,心裡想著第二天山裡的地形,網窩的朝向,天氣的變化,來鳥兒的時間等狀況和應對手段,恨不得把每個細節都事先設計出來,想得熱血沸騰,心癢難搔,乾脆起床走溜兒,望天呆坐。直到凌晨三點,樓下汽車喇叭一聲輕響,趕忙背包下樓,出門看時,樓下三人早已把各種工具裝車完畢,站在車前抽煙閑聊了——敢情我還是最慢的。團長司機趕緊過來一邊接過我手裡的包一邊用他習慣性的大嗓門兒喊著:「你怎麼才下來呀?就等你了!我也不敢使勁兒按喇叭,怕給人街坊吵醒嘍——」三哥不緊不慢地踩滅煙頭,「別他媽嚷了,這就快醒了,趕緊上車吧!」老六笑著幫忙把背包塞進後備箱,四人上車往城外大山進發。

車開起來,大家才恢複了平時說話的聲音,這時我也看清了車裡的情況。團長開車,三哥坐副駕駛位置,腳下踩著一個編織袋,裡邊是粘鳥兒所用的小件零碎工具,腿上放著紮成一捆的十瓶二鍋頭,這是我們夜間唯一可用的取暖之物。后座是我和老六,我們倆人腳蹬「誘子籠」,懷抱粘鳥網,頭枕矮平籠,背靠拉縴繩,兩人中間還放著大伙兒這幾天的口糧。最要命的是在車的中間,從後窗到前風擋,縱貫后座和前座,橫空架著一捆支網用的竹竿,再加上我們幾個人棉襖套大衣的穿著,車裡真是連個撓痒痒的空間都沒有。

很奇怪,這樣的條件非但沒讓我們感覺不適,反而更刺激起了大家的熱情。司機的嗓音好像比平常又提高了幾個調門兒:「哎!我們後樓一哥們兒去永定河灘粘鳥兒,昨兒回來了,我告你說啊,現在過黃雀兒了!一撥兒十七隻,全讓丫給逮住了。七個雀兒,十個麻兒(七個公,十個母),鳥兒我瞧見了!我操!真牛B——」一邊說話一邊開車,連比畫帶回頭兒,手舞足蹈的。

老六也隨聲附和:「嗯!我們廠小趙他們前天去香山那邊也見著黃雀兒了,少,就五六隻。他們沒帶黃雀兒『誘子』,眼瞅著飛走了。」

「昨兒小軍他爸在動物園後身兒,用打籠兒還逮著倆呢!」三哥平常不愛出門兒,說的是我們樓下鄰居昨天的收穫。

我也爭著把我的見聞告訴他們:「反正昨天我去鳥市,看見大批的黃雀兒還都是東北運過來的,本地鳥不多,一個兒半個兒……」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把有關逮鳥的消息匯總到一起,說得熱鬧非常。實際上誰都知道,這些消息對本次進山粘鳥兒行動的幫助不大,但還得說——先過過嘴癮。

不知不覺汽車開出市區,駛上了盤山公路。整座大山黑黝黝的,從車窗往斜上方望去,只能看到山的邊際與墨藍色的天空形成一道模糊的交界線。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車前兩束強光把彎曲的山路照得異常清晰又略顯神秘,不管你照得多遠,走得多快,它總是能隱藏在前方陸續出現的山坳里,讓你看不到它的全貌。路兩邊是被秋風折磨得幾近枯黃的野草,就連粗壯的大樹也受不了這深秋的山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樹葉由綠變黃,相繼離開自己的身體。還有那不甘在寒冷中默默忍受的楓樹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在凜冽的山風中堅強地泛出這一年中自己最炫麗的顏色,在我們狹窄的視線里,點綴著一片片艷紅。車前這束強光在黑黢黢的山谷里就像一條短暫而有意境的風景走廊,在綿綿的大山裡快速前行,可這走廊的一邊是直立的峭壁,另一邊則是百丈的懸崖。

這一路當然不會只是提心弔膽、擔驚受怕。當你小心翼翼注視前方道路的時候,經常會有松鼠在公路上橫穿而過,「嗖」地一躥,沒入路旁的草叢裡。而野兔往往在車前的光區里向前跑上一陣兒,就如同嚮導引路一樣帶車前行,等什麼時候明白過來,這才停靠路旁,看你駛過它的身邊。偶爾也能看見刺蝟大仙在路中間慢慢地踱步,這時我們所有人都不敢怠慢了,或減速慢行,悄悄地從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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