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對《道藏》的第一次嘗試,敬獻給察等民先生六十五歲生日紀念論文集。
一九三三·四,十
《陶弘景的鎮法》分七篇,共二十卷:
運題象第一,分四卷,記楊義和許多「真靈」會遇的故事。
甄命授第二,分四卷,記眾「真靈」的訓戒,「詮導行學,誠厲懲急」。
協昌期第三,分二卷,記眾真所說「修行條領,服御制度」。
稽神樞第四,分四卷,記道教的地理,「區貫山水,宣敘洞宅」。
闡幽做第五,分二卷,「並鬼神宮府官司氏族,明形識不滅,善惡無遺」。
握真輔第六,分二卷,「此卷是三君(楊義,許誼,許翱)在世自所記錄,及書疏往來,非《真法》之例」。
翼真檢第七,分二卷,為「《真法·敘錄》也,「非《真浩》之例」。
這二十卷中,「其十六卷是真人所治,四卷是在世記述」。七篇之題目是陶弘景「仰范緯候,取其義類,以三言為題」。
在《敘錄》里,陶弘景說:
《真話》者,真人口授之語也,猶如佛經皆言佛說。而顧玄乎謂為「真跡」,當言真人之手書跡也,亦可言真人之所行事迹也。若以手書為言,真人不得為隸字。若以事迹為目,則此跡不在真人爾,且書此之時未得稱「真」。既於義無旨,故不宜為號。
此段不但說明書名的意義, 並且使我們知道此書舊有顧玄乎的本子, 原題為《真跡》。《真治》之書名乃是陶弘景改作此書後新題的。顧玄平即是顧歡(《南史》七五,顧歡一字玄平,死時約當四八五年)(適按:永明元年,世祖征顧歡為太學博士,不就。四八五為永明三年,或稍早。他死在永明前期,則無可疑。他墓上木造理,地方官圖表上,世祖尚存),是一個有大名的道士,隱居於劉天台山,晚節服食,不與人通。每旦出戶,山鳥集其掌取食。事黃老道,解陰陽書,為術數多效驗。(《南齊書》五四)
顧歡曾著《夷夏論》,很偏袒道教,他說:
佛道齊乎達化,而有夷夏之別。·,…·理之可貴者,道也;事之可賤者,俗也。舍華效夷,義將安取?若以道耶?道圖符合矣。若以俗耶?俗則大乖矣。
他答袁集的駁論,曾說:
佛道實貴,故成業可遵。戎俗實踐,故言貌可棄。
這都是有意的排斥佛教里的外國成分;這種思想最可代表當日的道教運動的思想背景。道教運動的意義只是要造出一個國貨的道教來抵制那外來的佛教,要充分採納佛教的「道」,而充分排斥佛教里的「戎俗」。《顧歡傳》中說他講《老子阿以提精勝,又教人恭敬《孝經》,可以治邪病(《南史》七五)。據陶弘景的記載,顧歡曾抄寫道教經典,又到處訪求道經。他答袁菜論中極力誇道教的偉大:
神仙是大化之總稱,非窮妙之至名。至名無名,其有名者二十七品:仙交成真,真變成神,或謂之聖,各有九品。品極列入空寂,無為無名。指南文》七五,《南齊書》五四。)
他編纂的《真跡》,即是記一些他真降授楊義的事迹。
陶弘景的侄兒陶期也說:
《真語》一秩七卷,並是晉興寧中眾真降授楊許手書遺迹。顧居士已模,多有漏謬,更詮次敘注之爾。(《華陽隱居本起錄》)
這是陶弘景生時所記,也與本書《敘錄》互相印證。在《敘錄》中,我們還可以考見顧歡《真跡》的大致體例。如云:
按眾真辭旨皆有義趣,或詩或戒,互相酬配。而顧所撰《真跡》,枝分類別,各為部卷,致語用乖越,不復可領。今並還依本事介日月紙墨相承貫者,以為詮次。
又如云:
按此書所起,以真降為先,然後眾事繼述。真降之顯在平九華(九華是書中下嫁楊義的紫清上官九華真妃,姓安,故書中又稱安妃)。而顧撰最致末卷。
又如云:
先生(書中稱「先生」者為許邁,小名映,後改名玄,字遠遊,王素之的朋友,《晉書》八十有傳)事迹未近「真」階,尚不宜頓在此部。而顧選載王右軍父子書傳(王盛之作許邁傳, 事見於《晉書》八十。傳文似即《雲發七箴》)-O六所收之《許邁傳》,其文甚佳,不似平常道士追記之作),並於事為非。又以安記(即安妃下降事)第一,省除許傳,別充外書神仙之例。惟先生成後與弟書一篇(此書載於《雲復七箴》一OA許ff傳》之末)留在下卷。(現在《真浩握真輔》卷二,今本頗多割裂,當用《七簽》本校之。)
我們看這幾條,可見陶弘景改動顧歡的《真跡》的情形。
《敘錄》又說:
又接起居《寶神權擁堂》夢祝述敘諸法,十有餘條,乃多是抄經,而無正首尾,猶如日芒月象玄白服霧之屬。而顧獨不撰用,致命遺逸。今並詮錄,各從其例。
此處所指《寶神經》中起居咪,及《明堂玄真上經》祝法,現均收在《真話》第三篇中。 依上條所記, 這一篇中的材料大概全是顧本所無,是陶弘景加入的。《敘錄》又說:
鄧真語》凡有紫書大學者,皆隱居(陶弘景自稱「華陽隱居」)別抄取三君手書經中雜事各相配類,共為證明。諸經即非聊爾可見,便於例致隔。令同出在此,則易得尋究。
這又是他增添的部分,分量當不少。現在原書的「紫書大字」都一律變成了墨書,也就無從辨別了。又第六篇中的材料,一部分是顧本所有,一部分是陶氏所添,這也是《敘錄》中承認的。
這樣看來,陶本《真法》雖是源出於顧本《真跡》,已有了很大的改動,又有很多部分是陶弘票增添的。
《真法》所記眾真靈降授的話,據陶弘景說都是楊素所記;其中有口授許長史(許誼,又名穆)及許攝(許翱,小名玉斧)的話,都是楊差轉達的。據《真治》本卷所附《真胄世譜》。
許溫死於晉孝武寧康元年(三七三)。
許礎死時年三十,約當太和五年(三七o)。
標差死年不可考,所記眾真降授之年為哀帝興寧三年(三六五)。
這都是四世紀的人物。顧歡死於五世紀晚期,已在他們之後一百多年了。陶弘景與顧歡先後同時(適按,顧歡死在齊世祖(武帝)永明中,約在四八五,即永明三年),而年輩更晚;他生於宋孝建三年(四五六)。死於梁武帝大同二年(五三六)。他的侄兒陶翊做他的《本起錄》,是一部同時人的傳記,其中有這樣的記載:
先生以甲子乙丑丙寅(四八四——四八六)三年之中,就與世館主東陽別、游獄(死於四八九)咨稟道家符日經法。雖相承皆是真本,而經歷模寫,意所未愜者,於是更博訪遠近以正之。
這是道教中的「求經」事業。
成辰年(四』八)始往茅山,便得楊許手書真跡,欣然感激。至庚平年(四九 O) 又啟假東行浙越,處處尋求靈異。至會稽大洪山謁居士婁慧明(賈嵩《陶隱居內傳》及《真治·敘錄》皆作樓惠明),又到餘姚太平山竭居士杜京產,又到始寧晁山(《真借》作昭山)謁法師(《內傳》不知此是女子,誤作「沙門」)鍾義山,又到始豐天台山謁諸僧標(《真治》作朱,此似誤作諸),及諸處宿舊道士,並得真人遺迹十餘卷。
《本起錄》所記經本來源,皆與《真浩·敘錄》相印證。
當時「求經」的運動起於什麼動機呢?原來東晉晚期,有兩大組道教新經典出現於江左,其~組為葛洪的後人葛巢甫所傳出的《靈寶經》,《真話·敘錄》中所謂「葛巢甫造構《靈寶人風教大行」是也。另一組為楊泰與許家父子祖孫所傳出的《上清大洞真經》以及附屬的符錄圖經等。楊親自稱是南嶽魏夫人下降親授與他的,他用隸字寫出,傳與二許,更由許翔的兒子許黃民(極錄》中稱「許丞」)傳授下去。 後來又有一個王靈期, 傳得許黃民的抄本道經,放手改削增飾,傳寫於世, 「流布京師及江東數郡,略無人不有」。宋齊之間,經典大出,人人說是楊許所傳真本。顧次與陶弘景也都是寫經造經之人,他們要尊崇他們自己所傳的經典,所以都要造作一部傳經故事的書。顧氏的《真跡》就是這樣的一部書,陶氏的《真浩》也是這樣的一部書。
顧歡是家齊兩朝的一位大名士,陶弘景要改造他的書,不能不抬出更有力的根據來。所以陶弘景不能不東奔西走,到處搜求所謂楊許三人的手書真跡。他自負有鑒別法書的特別眼力,一見就能辨別手稿的真偽。他說:
隱居昔見張道恩善別法書照其神識。今睹三君跡,一字一畫,便望影懸了。自思非智藝所及,特天假此監,令有以顯悟爾。(《華陽陶隱居集》有與梁武帝往複諸啟,皆是考辨晉人手書真跡的討論,可以參看。)
在那個很早的時期,在那個考證校勘之學未成立的時期,陶弘景編纂《真法》的方法真是很可以嚇倒人的精密的考訂方法!看此書開卷第一行的校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