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說儒-5

我們若依這個次序比較這四組的材料,可以看見一個最可玩味的現象,就是老子的人格的驟變,從一個最拘謹的喪禮大師,變到一個最恣肆無禮的出世仙人。最可注意的是《史記》兩記此事,在、《孔子世家》里老子還是一個很謙恭的柔道學者,而在《老子列傳》里他就變做一個盛氣拒人的狂士了。

這個現象,其實不難說明。老子的人格變化只代表各時期的人對於老子的看法不同。作路子問的人絕對不曾夢見幾百年後的人會把老耿變成一個謾罵無禮的狂士,所以他只簡單的記了老脫對於喪禮的幾條意見。 這個看法當然是最早的; 因為,如果《曾子問》真是後世 「老莊之徒所作」,請問,這班「老莊之徒」為什麼要把老子寫成這樣一個拘謹的喪禮專門大師呢?若如姚際恆所說,《曾子問》全書是「老莊之徒所作無疑」,那麼,這班「老莊之徒」捏造了這五十條喪禮節目的討論,插入了四條老響的意見,結果反把老脫變成了一個儒家喪禮的大師,這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大笨事嗎?——這類的說法既說不通了,我們只能承認那作賭子問》的人生在一個較早的時期,只知道老子是一位喪禮大師,所以他老老實實的傳述了孔子稱引老聃的喪禮意見。這是老孔沒有分家的時代的老子。

司馬遷的《孔子世家》是《史記》里最謹慎的一篇,所以這一篇記孔子和老子的關係也還和那最早的傳說相去不遠:

(孔子)運周問利,蓋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日:『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予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 這時代的人已不信老於是個古禮專家了,所以司馬遷說「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這已是很懷疑的口氣了。但他在這一篇只採用了這一段臨別贈言,這一段話還把老子看作一個柔道老儒,還不是更晚的傳說中的老子。

到了《老在列傳》里,就大不同了!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

這就是說,孔子「將」要問禮,就碰了一個大釘子,開不得口。這就近於後世傳說中的老子了。

至於《莊子列子》書中所記孔子見老子的話,離最古的傳說更遠,其捏造的時代更晚,更不用說了。如果老子真是那樣一個假傲謾罵的人,而孔子卻要借車借馬遠道去「問禮」,他去碰釘子挨罵,豈非活該!

總之,我們分析孔子問禮於老子的傳說,剝除了後起的粉飾,可以看出幾個要點:

一、古傳說認老子為一個知禮的大師。這是問禮故事的中心,不可忽視。

二、古傳說記載老子是一位喪禮的專家。路子問》記孔子述他的禮論四條,其第二條最可注意:

孔子曰:昔者吾從老脅助葬於巷黨人堆,日有食之,老路四:「丘止框就遭右,止哭以聽變,既明反而後行。」曰,「禮也。」反葬而丘問之曰:「夫拒不可以反者也。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遲數,則豈如行哉?」老路口:「諸侯朝天子,見日而行,逮日而舍奠。大夫使,見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拒不蚤出,不莫宿。見星而行者,唯罪人與奔父母之喪者平?日有食之,安知其不見星也?且君子行禮,不以人之親後患。」吾聞諸老聆雲。

這種議論,有何必要而須造出一個老師的權威來作證?豈非因為老胞本是一位喪禮的權威,所以有引他的必要嗎?

三法傳說里,老子是周室的一個「史」:始子列傳》說他是「周守藏室之史」,《張湯列傳》說他是「柱下史」。史是宗教的官,也需要知禮的人。

四、古傳說又說他在周,成周本是殷商舊地,遺民所居。(古傳說又說他師事商客,——一作常抓,汪中說為一人——可見古說總把他和殷商文化連在一塊,不但那柔道的人生觀一項而已。)

這樣看來,我們更可以明白老子是那正宗老儒的一個重要代表了。

聰明的汪中(《述學》 補遺, 《老子考異》)也承認《曾子問》里的老胞是 「孔子之所從學者,可信也」。但他終不能解決下面的疑惑:

夫助草而遇日食,然且以見星為嫌,止樞以聽變,其謹於禮也如是。至其書則回「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下殤之葬,稱引周、召、文佚,其尊信前哲也如是(此一條也見帽子問》)。而其書則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彼此乖違甚矣。故鄭注謂「古壽考者之稱」,黃東刎日鈔》亦疑之,而皆無以輔其說。(汪中列舉三疑,其他二事不關重要,今不論。)

博學的汪中誤記了勝子》偽書里的一句「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硬說是《老子》里的贓物!我們不能不替老子喊一聲冤枉。《老子》書里處處抬高「聖人」作個理想境界,全書具在,可以覆勘。所以汪中舉出的兩項「乖違」,其一項已不能成立了。其他一項,「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正是深知禮制的人的自然的反動,本來也沒有可疑之處。博學的汪中不記得《論語》里的同樣主張嗎?孔子也說過: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又說過:

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

《論語》又有兩條討論「禮之本」的話:

林放問利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成」 (說詳上文第三章)

於夏問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平?」子曰:「啟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檀弓》述子路引孔子的話,也說:

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祭孔,與其敬不足而和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

這樣的話, 都明明的說還有比「禮」 更為根本的在,明明的說禮是次要的(《禮後》),正可以解釋老子「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的一句話。老乾、孔子都是深知禮意的大師,所以他們能看透過去,知道「禮之本』環在那禮文上。孔子看見季氏舞八份,又旅於泰山,也跳起來,嘆口氣說:「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廠後世的權臣,搭起禪讓台來,欺人寡婦孤兒,搶人的天下,行禮已畢,點頭讚歎道:「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其實那深知禮意的老耿、孔丘早已看透了卜檀引里還記一位魯人周豐對魯哀公說的話:

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會而民始疑。苟無禮義忠信誠意之心以蒞之,雖因結之,民其不解平?

這又是老子的話的註腳了。

總之依我們的新看法,老子出在那個前六世紀,毫不覺得奇怪。他不過是代表那六百年來以柔道取容於世的一個正統老儒;他的職業正是殷儒相禮助葬的職業,他的教義也正是《論語》里說的「犯而不校」「以德報怨」的柔道人生觀。古傳說里記載著孔子曾問禮於老子,這個傳說在我們看來,絲毫沒有可怪可疑之點。儒家的書記載孔子「從老鵬助葬於巷黨」,這正是最重要的歷史證據,和我們上文說的儒的歷史絲毫沒有矛盾衝突。孔子和老於本是一家,本無可疑。後來孔老的分家,也絲毫不足奇怪。老子代表儒的正統,而孔子早已超過了那正統的儒。老子仍舊代表那隨順取容的亡國遺民的心理,孔子早已懷抱著「天下宗予」的東周建國的大雄心了。 老子的人生哲學乃是千百年的世故的結晶, 其中含有絕大的宗教信心—— 「常有司殺者殺」「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所以不是平常一般有血肉骨幹的人所能完全接受的。孔子也從這種教義里出來。他的性情人格不容許他走這條極端的路,所以他漸漸回到他所謂「中庸」的路上去,要從剛毅進取的方面造成一種能負荷全人類擔子的人格。這個根本上有了不同,其他教義自然都跟著大歧異了。

那個消極的柔儒要「損之又損,以至於無」;而這個積極的新儒要「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那個消極的儒對那新興的文化存著絕大的懷疑, 要人寡慾絕學, 回到那「無知無欲」的初民狀態;而這個積極的儒卻沉歌那 「鬱郁乎文哉」的周文化,大膽的宣言:「吾從周廣那個消極的儒要人和光同塵,混滅是非與善惡的執著。而這個剛毅的新儒卻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要養成一種「篤信好學,守死善道」「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的人格。

在這個新儒的運動卓然成立之後,那個!日派的儒就如同滿天的星斗在太陽的光焰里,存在是存在的,只是不大瞧得見了。可是,我們已說過,那柔道的儒,尤其是老子所代表的柔道,自有他的大過人處,自有他的絕堅強的宗教信心,自有他的深於世故的人生哲學和政治態度。這些成分,初期的孔門運動並不曾完全抹煞:如孔子也能欣賞那「寬柔以教,不報無道」的柔道,也能盡量吸收那傾向自然主義的天道觀念,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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