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說儒-2

孔子的時候,有「君子儒」,也有「小人儒」。我們先說「小人儒」的生活是怎樣的。

《墨子非儒》篇有一段描寫當時的儒:

夫(夫即彼)繁飾禮樂以淫人,久喪偽哀以謾親;立命緩貧而高法居(畢流據《孔子世家》。解浩居為傲倔),倍本棄事而安怠傲。貪於飲食,惰於作務,陷於饑寒,危於凍餒,無以違(避)之。是若人氣,我鼠藏,而我羊視,賁就起(資即奔字)。君子笑之,怒日,「散人焉知良儒!」

夫(彼)(孫冶讓校,此處疑脫「春乞」四字),夏乞麥禾。五穀既收,大喪是隨, 子姓皆從,得厭飲食。畢治數喪,足以至D矣。國人之家解(財)

以為,恃人之野以為尊。富人有喪,乃大說喜日,「此衣食之端也!」

這雖然是一個反儒的宗派說的話,卻也有儒家自己的旁證。《荀子·儒效》篇說:

逢衣淺(《韓詩外傳》作博)帶,解果其冠(楊驚注引《說苑》淳于完述「鄰圃之詞田,祝曰,蟹螺者宜禾,汗邪者百車。」「蟹螺蓋高地也,今冠蓋亦比之。」),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浮學雜舉,不知法後王而壹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 …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積足以排其口,則揚揚如也。隨其長子,事其使辟,舉(王念孫云:舉讀為相與之與)其上客,倫然若終身之虜而不敢有他志。 ——是俗儒者也。

用戰國晚期苟卿的話來比較墨子的話,我們可以相信,在春秋時期與戰國時期之間,已有這種俗儒,大概就是孔子說的「小人儒」。

從這種描寫上,我們可以看出他們的生活有幾個要點:第~,他們是很貧窮的,往往「陷於饑寒,危於凍餒」;這是因為他們不務農,不作務,是一種不耕而食的寄生階級。第二,他們頗受人輕視與嘲笑,因為他們的衣食須靠別人供給;然而他們自己倒還有一種倔傲的遺風,「立命,緩貧,而高浩居」,雖然貧窮,還不肯拋棄他們的寄食——甚至於乞食——的生活。第三,他們也有他們的職業,那是一種宗教的職業:他們熟悉禮樂,人家有喪祭大事,都得請教他們。因為人們必須請他們治喪相禮,所以他們雖然貧窮,卻有相當崇高的社會地位。罵他們的可以說他們 「因人之野以為尊」;他們自己卻可以說是靠他們的知識做「衣食之端」。第四,他們自己是實行「久喪」之制的,而他們最重要的謀生技能是替人家「治喪」。他們正是那殷民族的祖先教的教士,這是儒的本業。

從這種「小人儒」的生活里,我們更可以明白「儒」的古義:儒是殷民族的教士,靠他們的禮教知識為衣食之端。

其實一切儒,無論君子儒與小人儒,品格儘管有高低,生活的路子是一樣的。他們都靠他們的禮教的知識為衣食之端,他們都是殷民族的祖先教的教士,行的是殷禮,穿的是殷衣冠。在那殷周民族雜居已六七百年,文化的隔離已漸漸混滅的時期,他們不僅僅是殷民族的教士,竟漸漸成了殷周民族共同需要的教師了。

《左傳》昭公七年記益值子自恨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 《左傳》又說,孟嘎子將死時,遺命要他的兩個兒子何忌與說去跟著孔子「學禮焉以定其位」。孔子的職業是一個教師,他說:

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海焉。

束修是十凝脯,是一種最薄的禮物。《擅弓》有「古之大夫,束修之問不出競」 的話,可證束修是贈禮。孔子有「博學」「知禮」的名譽,又有「學而不厭,海人不倦」的精神,放相傳他的弟子有三千之多。這就是他的職業了。

孔子也很注重喪祭之禮, 他作中都宰時, 曾定製用四寸之棺,五寸之停(見《檀引有若的話)。他承認三年之喪為「天下之通喪」,又建立三年之喪的理論,說這是因為「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論語》十七)。這都可表示他是殷民族的宗教的辯護者,正是「儒」的本色。《檀引記他臨死之前七日,對他的弟子子貢說:

夏後氏殯於東階之上,則猶在昨也。殷人殯於兩檢之間,則與賓主夾之也。周人殯於西階之上,則猶賓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疇昔之夜,夢坐奠於兩攝之間。夫明王不興,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將死也?

看他的口氣,他不但自己;陸死還自認是殷人,並且還有「天下宗予」的教主思想。(看下章)

他和他的大弟子的生活,都是靠授徒與相禮兩種職業。大概當時的禮俗,凡有喪事,必須請相禮的專家。《檀引說:

杜橋之母之喪,宮中無相,君子以為沽也。(《七經考文》弓怕本足利本,有 「君子」二字,他本皆無。)

「沽」是寒賤之意。當時周民族已與殷民族雜居了六百年,同化的程度已很深了,所以魯國的大夫土族也傳染到了注重喪禮的風氣。有大喪的人家,孝子是應該 「昏迷不復自知禮」了,所以必須有專家相導,這正是儒的「衣食之端」。杜橋之母之喪,竟不用「相」,就被當時的「君子」認為寒愴了。

孔子為人相喪禮,見於《檀引:(參看下文第六章引《曾子問》,記孔子「從老路幼葬」)

國昭子之母死,問於子張口:「葬及墓,男子婦人安位?」子張日:「司徒敬子之喪,夫子相,男子西鄉,婦人東鄉。」

據《檀引,司徒敬子是衛國大夫。孔子在衛國,還為人相喪禮,我們可以推想他在魯國也常有為人家相喪禮的事。(適按,偽書《家語》也采孔子相司徒敬子之喪的故事。)

《檀弓》說:

孔子之故人口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籽。原壤登木日:「久矣予之不託於音也。」歌曰:

狸首之斑然,

執女手之卷然。

夫子為弗聞也者而過之。從者曰,「子未可以己手?」夫子曰:「丘聞之,親者毋失其為親也,故者毋失其為故也。」

這一個不守禮法的朋友好像不很歡迎孔二先生的幫忙;但他顧念故人,還要去幫他治停。

他的弟子為人家相禮,《擅引記載最多。上文引的國昭子家的母喪,即是子張為相。《擅弓》說:

有若之喪,悼公吊焉。子游擯,由左。

擯即是相。又說:

子蒲卒,哭者呼「滅/子皋日,「若是野哉!」哭者改之。

這似是因為子皋相禮,所以他糾正主人之失。《擅引又記:

孔子之喪,公西赤為志焉。飾棺牆,置翼,設披,周也。設崇,殷也。綢練設施,夏也。

子張之喪,公明儀為志焉。諸幕丹質,蟻結於四隅,殷士也。

按《土喪禮》的《既夕禮》,飾樞,設披,都用「商祝」為之。可見公西赤與公明儀為「志」,乃是執行《全喪禮》所說的「商祝」的職務(鄭玄注,「志謂章識」。當參考機夕禮》,可見鄭注不確)。從此點上,可以推知當時的「儒」不但是「殷士」,其實又都是「商祝」。《墨子·非儒》篇寫那些儒者靠為人治喪為衣食之端,此點必須和《檀引與《士喪禮風既夕禮》合併起來看,我們方才可以明白。《土喪禮》與《既夕禮》(即性喪禮》的下篇)使我們知道當時的喪禮須用「祝」,其職務最繁重。杜喪禮》二篇中明說用「商祝」凡十次,用「夏祝」凡五次,泛稱 「祝」凡二十二次。舊注以為泛稱「祝』話都是「周祝」,其說甚無根據。細考此兩篇,絕無用周祝之處;其泛稱「祝」之處,有一處確指「夏祝」(「祝受巾巾之」),有兩處確指「商祝」(「祝又受來,奠於貝北」;又下篇「祝降,與夏祝交於階下」)。其他不明說夏與商之處,大概都是指「商祝」,因為此種土喪禮雖然偶有雜用復周禮俗之處,其根本的禮節仍是殷禮,放相禮的祝人當然以殷人為主。明白了當時喪禮里「商祝」的重要,我們才可以明白《擅弓》所記喪家的「相」,不僅是賓來吊時的「擯者」以士喪禮》另有「擯者」),也不僅是指導禮節的顧問。其實還有那最繁重的「祝」的職務。因為這種職務最繁重,所以那些儒者可以靠此為「衣食之端」。

在《檀弓》里.我們已可以看見當孔子的大弟子的時代,喪禮已有了不少的爭論。

一、小斂之奠,子游日,「於東方。」曾子曰,「於西方。」

二、衛司徒敬子死,子夏吊焉,主人未小斂,經而往。子游吊焉,主人既小斂,子游出,經而反哭。子夏日,「聞之也欣?」曰,「聞諸夫子:主人未改服,則不經。」

三、 曾子襲裘而吊,子游楊裘而吊。曾子指子游而示人B,『快夫也,為習於禮者,如之何其楊裘而吊也!」主人叫、斂,袒,括髮,子游趨而出,襲裘帶給而入。曾子曰,「我過矣,我過矣;夫夫是也。」

四、曾子吊於負夏,主人既祖,填池(鄭注,填池當為奠徹,聲之誤也),推擔而反之,降婦人而後行禮。從者日,『人與、』曾子曰,「夫祖者記也。

且,胡為其不可以反宿也?」從者又問諸子游曰,「禮與?」子游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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