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題的提出。
二、論儒是殷民族的教士;他們的衣服是殷服,他們的宗教是殷禮,他們的人生觀是亡國遺民的柔遜的人生觀。
三、論儒的生活:他們的治喪相禮的職業。
四、論殷商民族亡國後有一個「五百年必有王者興」的預言;孔子在當時被人認為應運而生的聖者。
五、論孔子的大貢獻:(-)把殷商民族的部落性的儒擴大到「仁以為己任」 的儒;(二)把柔儒的儒改變到剛毅進取的儒。
六、論孔子與老子的關係;論老子是正宗的儒。附論儒與墨者的關係。
一
二十多年前,章太炎先生作《國故論衡》,有《原儒》一篇,說「儒」有廣狹不同的三種說法:
儒有三科,關「達」、「類」、「私」之名:(《墨子·經上》篇說名有三種:達,類,私。如「物」是達名,「馬」是類名,「舜」是私名。)
這名為儒。儒者,術士也(《說文》)。太史公《儒林列傳》曰,「泰之季世坑術士」,而世謂之坑儒。司馬相如言「列仙之儒居山澤間,形容甚臟」(《漢書 ·司馬相如傳》語。《史記》儒作傳,誤)。……王充《儒增》、《道虛》、《談天》、《說日》、《是應》,舉「儒書」,所稱者有魯般刻房,由基中楊,李廣射寢石夫沒羽,……
黃帝騎龍,淮南王犬吠天上雞鳴雲中,日中有三足烏,月中有兔蟾蜍。是諸名籍道、墨、刑法、陰陽、神仙之倫,旁有雜家所記,列傳所錄,一謂之儒,明其皆公族。「儒」之名蓋出於「需」,需者雲上於天,而儒亦知天文,識旱潦。何以明之? 鳥知天將雨者日鵡(《說文》 ),舞旱股者以為衣冠。鵡冠者亦曰術氏冠(《漢·五行志》注引《禮圖》),又田園冠。莊周言儒者冠國冠者知天時,履句屢者知地形,緩佩塊者事至而斷。(《田子方篇》文。《五行志》注引《逸周書》文同。《莊子》圖字作鵬。《續漢書·與服志》云:「戴冠前國。」)明靈星舞於吁嗟以求雨者謂之儒。……古之儒知天文占候,謂其多投,故號偏施於九能,諸有術者悉賅之矣。
類名為儒。儒者知禮樂射御書數。任官》曰,「儒以道得民。」說日,「儒,諸侯保氏有六藝以教民者。」《地官》曰,「聯師儒。」說曰,「師儒,鄉里教以道藝者。」此則躬備德行為師,效其材藝為儒。·
私名為儒。《七略》曰,「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什尼,以重其言,於道為最高。」周之衰,保民失其守,史籍之書,商高之算,多門之射,范氏之御,皆不自儒者傳。政孔子……咱詭鄙事,言君子不多能,為當世名士顯人隱諱。則懦行》稱十五儒,《七略》疏晏子以下五十二家,皆粗明德行政教之趣而已,未及六藝也。其科於們官》為師,儒絕而師假攝其名。……
個獨以傳經為懦,以私名則異,以達名類名則偏。要之題號由古今異,儒猶道矣。懦之名於古通為術士,於個專為師氏之守。道之名於古通為德行道藝,於今專為老價之徒。……
太炎先生這篇文章在當時真有開山之功,因為他是第一個人提出「題號由古今異」的一個歷史見解,使我們明白古人用這個名詞有廣狹不同的三種說法。太炎先生的大貢獻在於使我們知道「儒』字的意義經過了一種歷史的變化,從一個廣義的,包括一切方術之士的「儒」,後來竟縮小到那「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 的狹義的「儒」。這雖是太炎先生的創說,在大體上是完全可以成立的。《論語》記孔子對他的弟子說:
女為君子儒,毋為小人儒。
這可見當孔子的時候,「儒」的流品是很雜的,有君子的儒,也有小人的儒。向來的人多蔽於成見,不能推想這句話的涵義。若依章太炎的說法,當孔子以前已有那些廣義的儒,這句話就很明白了。
但太炎先生的說法,現在看來,也還有可以修正補充之處。他的最大弱點在於那「類名」的儒(其實那術士通稱的「儒」才是類名)。他在那最廣義的儒之下,另立一類「六藝之人」的儒。此說的根據只有《周禮》的兩條鄭玄注。無論《周禮》是否可信,《周禮》本文只是一句「儒以道得民」和一句「聯師儒」,這裡並沒有儒字的定義。鄭玄注里說儒是「有六藝以教民者」,這只是一個東漢晚年的學者的說法,我們不能因此就相信古代(周初)真有那專習六藝的儒。
何況《周禮》本身就很可疑呢?
太炎先生說「儒之名於古通為術土」,此說目無可疑。但他所引證都是秦漢的材料,還不曾說明這個廣義的儒究竟起於什麼時代,他們的來歷是什麼,他們的生活是怎樣的,他們同那狹義的孔門的儒有何歷史的關係,他們同春秋戰國之間的許多思想潮流又有何歷史的關係。在這些問題上,我們不免都感覺不滿足。
若如太炎先生的說法,廣義的儒變到狹義的儒,只是因為「周之衰,保氏失其守」,故書算射御都不從儒者傳授出來,而孔子也只好「自詭鄙事,言君子不多能,為當世名上顯人隱諱」。這種說法,很難使我們滿意。如果《周禮》本不可信,如果「保氏」之富本來就是一種烏托邦的制度,這種歷史的解釋就完全站不住了。
太炎先生又有《原道》三篇,其上篇之未有注語云:
儒家、法家皆出於道,道則非出於儒也。
若依此說,儒家不過是道家的一個分派,那麼,「儒」還夠不上一個「類名」,更夠不上「達名」了。老說這裡的「儒」只是那狹義的私名的儒,那麼,那個做儒法的共同源頭的「道」和那最廣義的「儒」可有什麼歷史關係沒有呢?太炎先生說, 「儒法者流削小老氏以為省」以原道上》),他的證據只有一句話:
孔父受業於徵藏史,韓非傳其書。(《原道上》)
姑且假定這個淵源可信,我們也還要問:那位征藏史(老路)同那廣義的「儒」 又有什麼歷史關係沒有呢?
為要補充引申章先生的說法,我現今提出這篇嘗試的研究。
「儒」的名稱,最初見於《論語民子說的 女為君子儒,毋為小人儒。
我在上文已說過,這句話使我們明白當孔子時已有很多的儒,有君子,有小人,流品已很雜了。我們要研究這些儒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先看看「儒」字的古義。《說文》:
儒,柔也,術士之稱。從人,需聲。
術上是有方術的人;但為什麼「儒」字有「柔」的意義呢?「需」字古與「奧」 相通; 《廣雅·釋治》 :「奧,弱也。」耍即是今「轎」字,也寫作「軟」字。 「需」字也有柔軟之意;《考工記》:「革,欲其條白而疾院之,則堅;欲其柔滑而膽脂之,則需。」鄭注云:「故書,需作制。鄭司農雲,儒讀為柔需之需,謂厚脂之韋革柔需。」』《考工記》又云:「厚其錯則木堅,薄其銀則需。」此兩處, 「需」 皆與「堅」 對舉,需即是柔類之要。柔軟之需,引伸又有遲緩儒滯之意。《周易·家傳》:「需,須也。」《雜卦傳》:「需,不過也。」《周易》「澤上於天」(三三)為失,而「雲上於天」(王三)為需;央是已下雨了,故為決斷之象,而需是密雲未雨,故為遲待疑滯之象。《左傳》哀六年:「需,事之下也。」 又哀十四年:「需,事之賊也。」
凡從需之字,大都有柔弱或儒滯之義。「懦,弱也。」「孺,乳子也。」「懦,駕弱者也。」(皆見《說文人人孟子賺「是何德滯也」。凡從要之字,皆有弱義。 「唾,弱也』*說文》);段玉裁說頓即是儒字。稻之軟而粘者為「涵」,即今糯米的的糯字。《廣雅·釋估》:「須,弱也。」大概古時「需」與「耍」是同一個字,古青同讀如灣,或如糯。朱駿聲把從奧之字歸入「乾」韻,從「需」之字歸入 「需」韻,似是後起的區別。
「儒」字從需而訓柔,似非無故。《墨於·公孟》篇說:
公孟子戴章甫,借忽,懦服而以見於墨子。
又說:「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後仁。
又忙F儒》將說:
儒者四,君子必古言服,然後仁。
《苟子·儒效》篇說:
逢衣成帶(《韓詩外傳》作「博帶」),解果其冠,……是俗儒者也。
大概最古的儒,有特別的衣冠,其制度出於古代(說詳下),而其形式——逢農,傅帶,高冠,授編——表出一種文弱迂緩的神氣,故有「儒」之名。
所以「儒」的第一義是一種穿戴古衣冠,外貌表示文弱迂緩的人。
從古書所記的儒的衣冠上,我們又可以推測到儒的歷史的來歷。《墨子》書中說當時的「儒」自稱他們的衣冠為「古服」。周時所謂「古」,當然是指那被征服的殷朝了。試以「章甫之冠」證之。《士冠禮記》云:
章甫,殷道也。
《禮記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