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一樹菩提一煙霞 儒風

世間風物,流傳千載,走過歲月無歇的風雨,零落於大江南北的每個角落。無論是青石鋪就的老巷,還是殘存河畔的城牆,或是久埋塵泥的甲骨,散落雲煙的聖人,都隱藏著古拙的意象。水光山色,花香月影,四時節令,萬物生滅,皆無可名狀,無可言說,無可執著。

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詩書令人清靜,詞曲令人風雅。人間萬物,皆有其定數與規律,哪怕從一株古樹,一塊山石間,亦可會得歷朝歷代的興衰沉浮。一切風物,皆有可會之境,可覓之思,雖留存於數千年文明中,卻未必見文得句。方能體會的,就是連綿延續,可謂傳統文化主題的儒家思想。

儒學乃中國文化之主脈,是為國人,不可不察。《說文解字》云:「儒,柔也,術士之稱。從人,需聲。」儒學之起源,史無定論。漢班固《漢書·藝文志》記述:「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

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等,為儒家所推崇的歷代聖人,在緯書中被裝扮成與眾不同的神。直至到了孔子手中,集三百篇,定《禮》、《樂》,序《周易》,作《春秋》。他與門人的言論,亦被錄在《論語》,此時的儒家才算有了真實的開始。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為之忠;己之不欲,勿施於人為之恕。」翻開墨香流淌的書冊,感悟那些飽含哲理,得以修身齊家的句語,令人心存敬仰,靜止如蓮。正是它的高深絕妙,才有了「半部論語治天下」的故事。古道上碎草翩躚,塵埃飛揚,那個棲棲遑遑、奔走一生的孔子,至今仍周遊於列國之間,為著他的信仰,勞碌奔忙著。

於孔子之後的另一位大家,即是孟子。孟子繼承了儒學的精髓,提出了「性善」之說。「孟子以心釋仁,斷言心仁必性善。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仁也。善惡之心,人皆有之,義也。恭敬之心,人皆有之,禮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智也。」

若非富貴熏心,名利威逼,世人亦不會有太多浮躁和執著。物慾橫流、車馬紛呈的時代,如何能於浮華中守住純凈,心存善念,定然需要入世的修為。人心本善,只因受了俗世煙火浸染,而迷離悵惘,在善惡之間徘徊。倘若有花鳥相陪,受山水供養,懷秋水姿態,含詩詞情懷,心如玉石,又何來污濁?

性偽之分乃荀子理論之支柱。他認為,人性原本就不夠美好,若順應其自然發展,必然造成紛亂爭議。他重視自身修養、禮義道德,亦強調政法制度的懲罰。唯有循規蹈矩,各盡其職,方可成為良才。

儒學在風華時期,亦經歷了坎坷。秦始皇「焚書坑儒」,令本已興盛的儒學,瞬間成灰。一點火苗,焚滅了聖人思想。當時志士仁人,心惶意恐。直到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又復昌盛。此後,儒家所倡,智信仁勇,忠恕孝悌,恭斂敏慧,禮義從善,莫不遵從,為標榜也。

除了修身,儒家思想有太多的禮教規範,它的衰弱,成了必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些本是金石之言,卻成了鑲嵌於歷史城牆的珠石,隨著退去的王朝,被人棄置。

漢末的玄學之風盛起,儘管儒學在政治制度上依舊保持它的地位,但思想修養之境界,則被玄學所取代。魏晉名士有一種不同流俗,不同於任何時代的言談舉止。飲酒、玄談、為文、作書,以狂放不羈,率真洒脫而著稱,形成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魏晉風度。他們嚮往自然情感流露,飄逸瀟洒,卻亦是一個迷惘惆悵的年代。

東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佛教思想又超越了玄學。佛道在修養性情之上,遠勝過儒學。世人常說:「以佛治心,以道治身,以儒治世。」儒學已成為一種傳統禮教的形式,像背著一個政治包袱,無法體味大自然靈動曼妙的意趣,更不能飄然出塵,與世無爭。

迨至宋明,儒學復興,史稱新儒學。宋明理學之祖師周敦頤,熔鑄老子之無極、易傳之太極、中庸之誠意、五行之克生、陰陽之調和為一爐,創製了無極而太極之本體論。而程顥、程頤受業於周敦頤,他們最高哲學範疇是「理」。《二程全書》寫道:「萬物皆只是一個天理。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則,一物須有一理。一物之理即萬物之理……人心為私慾,道心為天理,存天理而滅人慾。」

朱熹為宋代理學集大成者,繼承二程理學,融入北宋思想家張載之氣學說,構建了一個完整獨特的朱子學。宋明理學之所以尋回往日的風華,是因了他融合玄學、佛教和道教之精髓。理學強調「天理當然」、「自然合理」與玄學和佛教追求的境界,有相互合流之處。儒學卸下了它以往規範的律條,讓世人對其有了重新的感知和認可。

記得《三國演義》里有一回,諸葛亮舌戰群儒。他說:「儒有君子小人之別。君子之儒,忠君愛國,守正惡邪,務使澤及當時,名留後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且如揚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閣而死,此所謂小人之儒也;雖日賦萬言,亦何取哉!」

儒有君子,有小人;有曠達,有狹隘;有風雅,亦有晦澀。方寸之間,若小靈台,亦可載今承古,得雲會境。不往青山,亦可得山明之思,不臨水岸,亦得水秀之想。心藏丘壑,紅塵有如山林;興寄煙霞,浮世仿若蓬島。

一切有情眾生,都有其生滅榮枯理則,萬物唯有順應自然,方能永恆持久。人生在世,刪繁留簡,去偽存真,終不負天地庇佑,山水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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