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一樹菩提一煙霞 戲曲

「金粉未消亡,聞得六朝香,滿天涯煙草斷人腸。怕催花信緊,風風雨雨,誤了春光。」聽著崑曲《桃花扇》里的戲文,感受那末世王朝的繁華與荒涼,竟是肝腸寸斷,淚流滿面。歷史的風吹散了六朝的金粉,那座皇城最後的一點霸氣,竟被溫柔佔據,輸給了一朵嬌弱明艷的桃花。

她叫李香君,生於明末,秦淮女子。那日她在秦樓畫舫,低眉淺笑,暗自妖嬈。輕唱:「侯郎一去無音訊,花經風霜漸凋零。我為他洗脂粉,我為他拋羅裙。不理琴弦歇喉唇,冬朝每日深閉門。幾時回到江南岸,你我好夢再重溫。」到底還是原諒了易逝的光陰,儘管它讓一個女子等到枯萎無望,卻因了她的痴絕,而蕩氣迴腸。

本是一把尋常的摺扇,染上美人的血,被畫作點點桃花,便有了風骨,成了傳奇。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明崇禎皇帝來不及賞罷最後一支歌舞,就弔死在一棵樹上。侯方域這個軟弱男子,為避迫害,將海誓山盟的女子拋在兵荒馬亂之地,獨自奔逃。美女的血,在時光中慢慢淡去,她深沉的愛,卻如桃花,開到難捨難收。

人生是一座大舞台,每個人都是一出折子戲,扮演著生、旦、凈、丑不同的角色。在自己的故事裡,演繹著別人的離合悲喜。習慣了當一個戲子,時間久了,時常把假作了真,把真當成了假。那花團錦簇的場景,鑼鼓喧天的氣勢,遮掩不住戲子內心的悲戚。因為畫上了妝容,唱詞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在三千多年前的《詩經》時代,已有風雅端莊、華靡綺麗之音。春秋戰國到漢代,歌舞之風漸盛。而大唐清平盛世,詩歌音律更為精妙,諸多的教坊梨園興起,戲劇藝術呈現出它高貴的溫柔。

宋元之時,戲曲慢慢捨棄了蒼涼的北土,在明媚的南國,滋長空靈縹緲的戲劇之風。宋元南戲,元雜劇,則成了一個時代的經典。「紅翠斗為長袖舞,香檀拍過驚鴻翥。」那是一段終日輕歌曼舞,拍按香檀的歲月。

明清為戲曲繁榮時期,傳奇戲曲家和劇本燦若繁星。「但使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說的則是那個時代,戲劇的風華搖曳。

崑曲帶著與生俱來的風雅,宛若一朵蘭草,生長在山溫水軟的南國。有著民族雅樂和盛世母音的美譽。六百年的歷史浮沉,不改其逶迤風采。之後的徽劇、京劇、豫劇、越劇、黃梅戲、評劇,成為歷史長廊里,一道道顧盼悠悠的風景。它們從這個場地,轉到那個戲台,一代代伶人,將一出出相同的戲,舞出百態千姿,無窮韻味。

渺渺紅塵,悠悠千載,從皇族官僚、文人雅客之戲劇風氣,蔓延到市井民間,戲曲已成風尚。自古為戲曲痴迷欲醉之人,數不勝數。世間百態被戲曲家,寫入戲中,再由戲子傳神的演技和唱腔,搬至舞台。讓無數失意落寞的靈魂,在戲文中,尋到溫存和感動。他們時常會誤以為自己就是戲裡的主角,有過美麗的相逢和相離。

兒時鄉村,每年都有社戲。逢年過節,或廟會,或節令,或祭祀,或婚喪嫁娶,皆會請戲班子來村裡演出。每個村莊,都設有一個戲台,兩扇門寫著出將入相。不算華麗的戲台,甚為暗淡的燈影下,卻可以營造出美麗的假象。那些民間藝人,江湖戲子,以其精湛的技藝,圓潤的唱腔,在空曠的舞台上馭馬行舟,演繹一出出生離死別。

無花木而見春色,無落紅而見寒秋,無叢林而見青山,無波濤而見江河。這就是戲曲的魅力,亦為戲子的魅力,他們在鑼鼓聲中,優雅從容地舞著水袖,極盡抒情地演繹著悲歡。那種浩蕩遼闊的氣場,渾然天成的性情,散著油彩的氣息,在風中蕩漾,熏醉台下的看客。

後來走進了戲院,在明亮的燈光下,只覺每一個戲子的姿態,都似照影驚鴻。幾齣經典的折子戲,令內心波濤洶湧,無法平靜。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一出《霸王別姬》,看罷心碎斷腸。他唱:「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她唱:「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西楚霸王英雄末路,美人虞姬自刎殉情。這編排好的命運,刻著不可改寫的悲情。虞姬和項羽感天動地的愛戀,成為中國古典愛情最經典,亦最震撼人心的傳奇。一場驚天動地的歷史風雲,與悲壯的愛情相比,竟那般的微不足道。倘若沒有虞姬的殉情,楚霸王之死,又如何能演繹一段凄美的浪漫?

「想當初,在峨嵋,一經孤守。伴青燈,叩古磬,千年苦修。久嚮往,繁花錦繡。棄黃冠,攜青妹,佩劍雲遊。按雲頭,現長堤,煙桃雨柳。清明天,我二人,來到杭州。覽不盡西湖景色秀,春情蕩漾在心頭。」這是秦腔里的《斷橋》。馬友仙將這一出折子戲唱得哀婉纏綿,如泣如訴,台下拭淚的看客,只怕早已忘記那傳說中的滄桑與凄涼。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從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雙雙把家還。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寒窯雖破能避風雨,夫妻恩愛苦也甜。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在人間。」黃梅戲裡《天仙配》的選段,董永和七仙女的頻頻相看,恩愛情深,令多少人在山窮水盡時,對愛情重新有了美好的嚮往。

都說戲子無情,畫上濃墨重彩,假裝用自己的淚痕,扮演別人的酸辛。卻不知,無論他在舞台上多麼努力,到頭來,依舊是為別人做嫁衣。世相紛呈,從古至今,來來去去,誰又說得清到底哪裡是戲,哪裡是真。

也許我們都是梨園裡的伶人,你裝扮我,我裝扮你,從開場到落幕,由前世到今生。如果我真是青衣,絕不讓自己,成為別人擺弄的棋。只期待找一座滄桑入骨的戲台,以花開的姿態,夢裡的情懷,唱一出優雅而老去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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