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方古物一風雅 瓷器

隔簾聽雨,午後時光寂寥悠長,一如那首《秋水悠悠》的古琴曲,縹緲曠遠。窗外煙巒點染,潮濕的植物,澄澈如水。遠處若隱若現的風景,被淡青色煙雲繚繞。短暫的相遇,恍如剎那驚鴻。倏而,不見。

焚一爐百年老檀,歲月的沉香瀰漫了整個書房,而我似乎可以順著煙霧的方向,尋到曾經執手約定的過往。案几上輕薄剔透的白瓷杯里,浸著幾朵合歡花。合歡在溫熱的水中盈盈浮落,淺紅明亮的湯色,如同前世情人的眼淚,將白瓷映襯得憂傷而美麗。

這是一個收藏靈魂的季節,壁櫥里擺放著一排潔凈的青花瓷罐。罐子里儲存的是我今年新釀的青梅酒、枇杷酒,還有合歡和茉莉花浸泡的酒。製作的每一個過程都細緻入微,彷彿將花木的靈魂和情愫,裝入瓷瓶內,免去了它們宿命的輪迴。而瓷,亦在靜止無言的時光里,散發出歷史溫柔的光芒。

我愛瓷,愛它的素雅沉靜,愛它的高貴端然。這潔凈玲瓏的舊物,古代女子用來裝胭脂水粉,觀音用來斜插一枝綠柳,《紅樓夢》里用來煮水烹茶。它裝點過文人墨客的書房,富麗了皇族貴胄的廳堂,也豐富了百姓人家的陋室。

從古至今,太多人對瓷有著深刻的情結。瓷的溫潤晶瑩、玉骨冰肌,以及那停留在器皿中的溫度,縈繞不去的情懷,在歲月華麗的枝頭,幽深徹骨,風情萬種。

中國是瓷器的故鄉,那些飄忽無定,無根無蒂的塵土,在華夏大地找到了生命歸宿。它們凝聚山水、日月之精魂,成為中華古國瑰麗傳奇的寶藏。瓷器起源於三千多年前,由陶器演變而來。商代和西周遺址中發現的「青釉器」,質地較陶器細膩,胎色以灰白居多,被世人稱作原始瓷器。

從商代,經西周、春秋戰國至東漢,瓷器有了不可遮掩的鋒芒。東漢至魏晉多為青瓷,南北朝以白釉瓷為主。再歷盛唐,到宋時,名瓷名窯已遍布大半河山。宋瓷有如宋詞,婉約含蓄,清麗典雅。每一種釉色,都有情感;每一款圖案,都有記憶;每一個名窯,都有故事。歷史上著名的五大名窯,汝窯、官窯、哥窯、鈞窯和定窯,皆投宿在宋朝明凈的光陰里。

名瓷之首,當以汝窯為魁,淡青色為主,溫潤清雅。明徐渭曾詩題:「花是揚州種,瓶是汝州窯。注以江東水,春風鎖二喬。」汝窯的工匠以名貴的瑪瑙入秞,使得汝瓷「青如天,面如玉,蟬翼紋,晨星稀,芝麻支釘釉滿足」的美名為歷代所稱頌。況汝窯瓷器存世量極少,十分珍稀。周世宗曾御批:「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那煙雨天青色的汝瓷,溫潤純凈,似把玩的美玉。

《紅樓夢》是一部容納世間百相的著作,大觀園裡亦不只是纏綿悱惻的兒女情長。從吃茶到飲酒,詩詞到戲曲,禪佛到道教,人生百態,萬象世情皆入其間。那引人入勝的朱紅門扉,道盡離合興亡。而瓷,亦隨著沁芳溪的水、瀟湘館的竹、櫳翠庵的梅、蘅蕪苑的香草,散發著詩性典雅的氣質,亦透露出惆悵破碎的悲情。

黛玉初入賈府,去王夫人處拜訪,入眼之物即有一尊汝窯美人觚,觚內插著時鮮花卉。寶釵的蘅蕪苑,奇草仙藤,異香撲鼻,屋內卻如雪洞一般,一色玩器俱無,只案上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寶釵者,也只有定瓷的古樸不失靈秀,粗獷唯見雅緻所相媲美。瓷器不僅蘊含了文化,也寄寓了性情。

那一年的江南,素雪紛紛,天地間一片潔白,如瓷,剔透瑩澈。蘇州香雪海梅花似雪,暗香浮動,天人女子妙玉著一身素衣,挽如雲長發。她將梅花瓣上的白雪收入鬼臉青的花翁,而這花瓮乃是鈞窯燒制的上品瓷器。後將沁了幽幽梅香的雪水,埋於樹根之下,經歲月沉澱,五年後,她方肯捨得取出來煮茗。於是有了她請黛玉、寶釵還有寶玉品茶的那一段風雅故事。

櫳翠庵花木蔥蘢繁盛,炎夏仍是花氣襲人。賈母初次帶了劉姥姥去妙玉處吃茶,妙玉對於喝茶極為講究,況又出身書香官宦世家,對於茶道瓷器亦格外用心。她親自用成窯五彩小蓋鍾,盛了舊年雨水沖泡的老君眉,捧與賈母,而眾人皆是一色官窯脫胎填白蓋碗。成窯之珍稀貴重堪配賈母,官窯脫胎填白蓋碗亦不落俗套。眾生慈悲,世法平等。

水墨青花,那飄蕩千年的美麗與哀愁,在迷濛煙色里漸漸暈染了痕迹,素胎青釉色,似流水淡煙,宛若對青春韶華許下永久的諾言。亦唯有淡漠花青的韻致,方配得起這般高貴優雅的靈魂。徐志摩的《水墨青花》曾云:「輕吟一句情話,執筆一副情畫。綻放一地情花,覆蓋一片青瓦。共飲一杯清茶,同研一碗青砂。挽起一面輕紗,看清天邊月牙。愛像水墨青花,何懼剎那芳華。」

漫漫多情話,恰似水墨青花。青花瓷,是所有瓷器里我最為鍾愛的一種。被譽為「瓷都」的景德鎮所燒制的元青花亦成為瓷器的代表,所產瓷器具有「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罄」的獨特風格。初露風采,便已風靡一時,成為景德鎮傳統名瓷之冠。與青花瓷並稱四大名瓷的還有青花玲瓏瓷、粉彩瓷和顏色釉瓷。而瓷都曾出現過「村村窯火,戶戶陶埏」的綺麗景觀。

我本江西臨川人氏,幼時家中所用物品,皆為景德鎮燒制的瓷碗、瓷盤、瓷缸、瓷瓮。雖然只是民間青瓷,有些瓷具卻上了年代,為先人所藏,亦為珍貴。那時瓷器太過尋常,到底不曾珍惜,一些完整的瓷瓮、瓷罐,被識貨的古董商人下鄉廉價收購,搖身一變成了珍稀的古物。余留幾件破損的瓷器,亦被丟棄於角落,幾經遷徙,不見蹤影。如今只能憑著記憶,想像瓷器上那幾筆淡墨青花,逢人說幾句悔意的話。

青花瓷上的寫意淡彩,裹著歲月包漿,雲煙往事,空靈雋秀,飄逸出塵。青花宛若煙雨江南,色澤淡雅,抑或濃艷,都有其不可言說的美麗,難以名狀的神韻。時光浸潤了脈絡,歲月書寫著風骨,青花瓷永遠一如初見,秀雅姿容,令人驚心。

至清時,瓷器製造曆數千年悠悠歲月,已是登峰造極,斑斕多姿。康熙時的素三彩、五彩,雍正、乾隆時的粉彩、琺琅彩都是聞名中外,驚艷古今的精品。瓷如同每個帝王的性情,或素樸清逸,或濃墨重彩。百態千姿的紋飾,栩栩如生的圖案,擺放在紫禁城裡,供帝王后妃賞用,盡顯王者風流。

初識骨瓷,輕致細密,清涼明澈,似初戀的小女子,輕盈入骨,卻又帶著宿命的意味。但總覺得缺少了一份純凈,以及歲月打磨的痕迹。太過輕薄與纖弱,怕自己某個不經意的舉止,會傷害它的美麗,因而少了那份追求的心情。

時光不待,草木有序,數千年的明與滅,土與火,那漫漫窯煙,似清幽玄妙的風景,落在靜謐的人間。綠水清波,遠山凝黛,是煙雨江南,亦是瓷器反覆描摹的背景。舊時河山已逝,人情俱如雲煙,徒留古瓷器上的青花,含蓄地講述著陰晴圓缺的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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