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美麗古老的器物,有著粗糲的線條,素樸的花紋。外表粗獷,質里天然,歷歲歲年年,風風雨雨,終安然無恙。它是古陶,經歲月的泥,時光的火打造成性靈之物。也曾風華了一個王朝的故事,也曾吹奏了一曲蒼涼的絕響,也曾裝點了一段如水的光陰。
古陶的歷史源遠流長,可追溯到萬年之前。陶之初,只是簡單器皿,存水儲物,堅固耐用,美觀大方,僅為生活。後來世人賦予了其藝術與情感,便有了插花的陶瓶,裝飾的陶器,品茶的陶具,以及古老樂器中的塤。陶的姿態,一如遙遠的光年,古拙端然,深沉憂傷。
金、石、土、革、絲、竹、匏、木。謂之八音,而塤獨佔土音。古人曰:「正五聲,調六律,剛柔必中,清濁靡失。將金石以同功,豈笙竽而取匹。」只是簡單詞句,道出了塤音色的醇厚與柔潤,仿若在訴說那遺落千年的古風與悲涼。而我曾被這簡約的舊物打動,那飄蕩在古城的塤曲,碰觸過心靈最深處的溫柔。
那是一個蕭瑟的秋日,漫步於長安一條老街上。天空澄澈高遠,湛藍無塵,幾朵流雲悠然飄過,靈動婉轉。古老的青槐蔥鬱茂盛,枝葉繁密,掩映著一排仿古建築。腳下的青石板路,寬大而潔凈,被來往的過客打磨得光滑而明亮。原以為這座古城,黃塵漫天,滄桑入骨,竟不知雨後的秋,亦有如此淡然氣息,悠悠風景。
有塤的聲音,自古巷人家飄蕩而出,曠遠而寥落,幽怨又蒼茫。嗚咽之聲,彷彿在向路人講述長安古城的昨日舊夢。而我,亦是那錯入了時光的女子,穿過秦漢明月,盛唐之風,做了一回繁華往事里的主角。那塤聲,帶著亘古的荒涼,竟是無調無音,無來無往。
後來,方知這首塤曲為《心頭的影子》。驚覺那陶土製就的簡單樂器,無弦非琴,竟能吹出如此幽深哀絕的曲調。而後在許多個暮色沉寂的黃昏里,我在塤曲中,總能邂逅遠古的歲月。時光的河流,已是一片迷茫雲水,悲涼之音如一簇清涼的月光,如影隨形,治癒著靈魂的傷。
陶器為古老悠長的民間手工藝,先民在一萬年以前就已懂得制陶器的技術。歷經歲月更迭,從粗陶製作,發展為一批批精美的生活用品和藝術品。新石器時代有風格粗狂、樸實的灰陶、紅陶、彩陶和黑陶。商代出現了釉陶,彩陶興於戰國,盛於漢代。器形多為仿青銅器及陶瓷器皿,有杯、盤、碗、壺、盒、鼎、爐、豆、敦、罐等。
唐三彩則是一種盛行於唐代的陶器,以黃、褐、綠為基本釉色。其色釉有濃淡相宜、彼此浸潤、斑駁淋漓之效果。於色彩的相互輝映中,盡顯其富麗堂皇的藝術魅力。宋代名窯湧現,集天地靈秀,質地細膩,釉色潤澤,花紋精美。明清時代的陶瓷,從制坯、裝飾、施釉到燒成,勝過前朝。
每一種古陶,都有其不可言說的歷史故事,風土人情。不同的器型和紋飾,胎質和銘文,可以解讀出屬於那個時代人們的審美感和情趣。我們從不同陶具、器皿中,探索和尋覓那些早已消亡和變遷的王朝。陶有如烙印,在深沉如水的光陰里,靜靜地兌現過往許下的諾言。
陶的故事,最為傳奇的,當是秦始皇陵里的陶俑。那是一個不解的千秋之謎,伴隨著一代風雲霸主,淹沒在萬古不變的黃塵中。那些陶俑,一如他們的真身,曾經與秦王嬴政,攜手統一六國。死後亦默默地守護他的亡靈,不改初衷。
我曾瞻仰過秦始皇兵馬俑,雖埋於塵土,卻氣勢磅礴,令人肅穆驚心。只是簡單的泥土,被精湛的工藝師打造成颯爽英姿的將士,久經沙場的戰馬,再經烈火燒制,成為拍案驚奇的兵馬陶俑。他們在黑暗中屹立了數千年光陰,無論風霜刀劍,世事流轉。在塵埃落定那一刻,拭去滿面滄桑,儼然立馬於硝煙瀰漫的戰場,威風凜凜,氣壯山河。
古陶不同於陶瓷,古陶有著質樸堅韌的靈魂,瓷是細膩纖薄之姿態。二者皆由泥土靈性之物制就,而古陶沉靜端然,歷歲月風塵,獨自散發著幽幽暗暗、明明滅滅的光芒。
紫砂將陶與瓷結合了起來,它是一種拓器,介於陶與瓷之間。有著陶的沉著優雅,又有瓷的細膩風情。紫砂壺的起源一直可以上溯到春秋時期越國名臣「陶朱公」范蠡。當年范蠡助越王成就霸業,但勾踐為人,可與共患難,難與同安樂。功成身退的范公,一襲白衫,攜西施泛舟五湖。於吳地叫人制壺,沒幾年,便富可敵國。可他散盡家財,飄然隱逸,扁舟一葉,歲月山河盡入壺中。
我愛茶,對喝茶的器具亦極為重視。薄胎纖白的青花瓷杯,古意盎然的宋時小壺,清新淡雅的竹碗,琉璃盞,紫砂漏。但時時把玩,心頭念念不忘的,仍是那兩隻手工粗陶梅花杯。簡約的款式,杯麵為青色粗陶質地,杯里是一片素色,一枝紅梅自杯底斜斜逸出。若是盛了茶水,或是琥珀色的普洱,抑或是淺綠翠竹,那梅花便似籠在一片雲煙里,盈盈地盛放開來。
今夏,雨水頗豐。每至入夜時分,那淅淅瀝瀝的雨,落在植著蓮荷的陶缸里,發出微小明亮的回聲。許是盪開了漣漪,最終又歸於沉寂,周而復始。這時隔簾聽雨,為世間最美的情事,說是聽雨,亦為賞心。
雨後江南,天空清澈,遠處雲山氤氳,潮濕的空氣,似擰得出水來。老舊的青瓦黛牆,又添了幾許深厚的苔蘚,萬物生靈,有著其妙不可言的美麗。盛雨水煮春茶,取梅花小石瓢壺沖泡,於淡淡香茶里,憶一段陶的前世今生。
也許有一天,我會開一家陶的小店,取名陶之初。木質的古架,隨意擺放幾隻粗陶花瓶,姿態古拙,意趣天然。每款紫砂壺,刻著即興而成的花木,寫幾首自題的絕句小令。而我,著簡布素衣,挽髮髻,斜插一支木簪,在陶的風霜里,淡然如初。
一直深信,每一件器物都有其靈性與風骨。如若不然,那飄蕩千年的塵,縱橫了經緯,最終零落成泥,經故事雕琢,與火同生共死。它掩去初時光芒,安靜無言地等待著來往過客,將其深深打量,而後遺忘。
是緣,亦是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