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一剪梅花一溪月 素菊

想起它,總是恬淡素凈的,在霜降的清秋,黃昏的籬院,靜靜地生長。一瓣心香,幾段心事,從不與人訴說。千百年來,多少文人墨客,將它引為知己,交付真心。它一如既往淡然平和,從容自若。它自知,世間緣分,有始有終,任何的情感,都不可虛妄與沉淪。

往事如潮,總在善感之時憶起。猶記年少光陰,每次山間打柴或溪邊洗衣歸來,時見野菊開在驛路風中,不招搖,卻醒目。一束白,一束黃,折於竹籃,或附於柴木的枝丫上,帶回家尋個陶罐,粗瓷瓶,裝點樸素的歲月。那時居住的老屋,青瓦黛牆,雕花的古窗下,擺放一束菊,和悠然踱步的白雲,安之若素。

時過境遷,我經歷了流轉天涯的命運,故鄉的菊,依舊開在山間東籬,悠然嫻靜。多少次夜闌更深,夢回故里,人事非昨。窗檐結了時光的網,桌几落了歲月的塵,唯有那一束瘦菊,安好在破舊的陶罐里,不問聚散,無有悲喜。

後讀唐代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中的《典雅》。「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蔭,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

頓時只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淡菊寧靜而致遠。因母親名字里,寄寓了人淡如菊這四個字。又見她淡看榮辱,冷眼繁華,處世淡定,平和簡樸,確有了幾分菊的內斂和典雅風度。苦短人生,被如刀的時光雕刻後,還能平靜地看落花無言,心淡如菊,亦算修到了境界。

有些人,陪著走過人生的一程山水,便分道揚鑣。而草木,不論你尊卑貴賤,從容東西,亦不肯離棄。人心薄寡善變,倘若真的無可交付之人,不如和草木,預約一段情緣。它雖無言以對,卻與你朝暮成雙。你鬢髮成雪,它一如既往。你轉身滄海,它靜守天長。

《群芳譜》說:「九華菊,此淵明所賞,今越俗多呼為大笑。瓣兩層者曰九華,白瓣黃心,花頭極大,有闊及二寸四五分者,其態異甚,為白色之冠。香亦清勝,枝葉疏散,九月半方開。」

屈原的《離騷》詩曰:「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他一生惆悵寥落,佩蘭食菊,也算是做了一回人間雅客。曹魏大將鍾繇之子鍾會一生愛菊,曾撰《菊賦》。「何秋菊之奇兮,獨華茂乎凝霜;挺葳蕤於蒼春兮,表壯觀乎金商。」晉代孫楚《菊花賦》說:「彼芳菊之為草兮,秉自然之醇精;當青春而潛翳兮,迄素秋而敷榮。」

最鍾情於菊的,莫過於東晉的陶潛。一首「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將世人的心,牽引至那山野田園,草木深處。而菊亦成了陶公紅塵中唯一的心靈歸宿,讓他甘願放棄仕途,做個隱士,安生煙火。陶潛愛菊,在家中庭院劈地種菊。興起時,撫琴吟唱,一盞菊花酒,一首菊花詩,看雲走鳥飛,此間真意,欲辯難言。

「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岩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陶公對菊,從來都不惜筆墨。他修籬種菊,心有苦惱,便飲酒賞花。醉倒在菊花叢里,忘記人生失意和愁煩。夢裡又誤入桃源仙境,塵世的絲網和深潭,再也無法束縛,他空靈縹緲的心靈。

《紅樓夢》第三十八回林瀟湘魁奪菊花詩,在詠菊詩會上,一共十二首菊花詩,就有五首與陶淵明相關。想來曹雪芹亦愛菊花,並借史湘雲的靈巧,擬好詩題,用針綰在牆上讓眾人自選。再經瀟湘妃子的才情,將菊花詩吟詠到精妙絕倫。她的《詠菊》「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問菊》里一句:「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真將菊花問到無言。

曹雪芹用他的筆,塑造了一個清高孤傲、舉世無雙的林黛玉,卻又讓她處在孤獨無依的賈府,一草一木皆由別人支付。他將自己的命運,賦予林黛玉,用菊花詩來表露對陶潛的傾慕。被仕途所縛的曹公,亦想學陶潛,歸隱南山,漫步田園,和菊花朝夕相對,不睬世事。

唐代茶聖陸羽亦愛菊花,他居住之所種滿菊花。皎然有詩《尋陸鴻漸不遇》:「移家雖帶郭,野徑入桑麻。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報道山中去,歸來每日斜。」偏遠的野徑人家,籬邊遍植未開的菊花,而主人去山中尋僧問茶,歸來已是日暮西斜。菊的傲世獨立,茶的幽淡清遠,亦是陸羽的風骨與性情。

唐人元稹的一首《菊花》,是我甚為喜愛,亦覺有情韻的詩。「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秋日黃昏,倚籬賞菊,詩境如畫,令人神往。

古人重九之日,不僅登高飲酒,亦採菊簪菊。「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杜牧的詩,則是寫他在重九之日,登高遠眺秋水長天,欣喜之時,將折來的菊花,插在鬢上,增添樂趣。孟浩然的《過故人庄》,一句「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寫盡了他對田園閑適生活的嚮往。菊花,這重九之草木,已成了不可缺失的風景。

「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這是宋代才女朱淑真筆下的菊花,道出菊的風流傲骨。而她又何嘗不是那朵臨霜不凋的冷菊,為守情懷,在詞中斷腸死去。她本才貌雙全,奈何所遇良人不解風情。她嘆:「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以休生連理枝?」後來,她在美麗的年華里,決然離去,終不肯委曲求全,與紅塵相依。

宋時陸遊有收菊作枕的習慣,他在《劍南詩稿》中寫道:「余年二十時,尚作菊枕詩。採菊縫枕囊,余香滿室生。」菊不僅清香寧神,亦為葯之上品。《神農本草經》中,記載菊「久服利血氣,輕身耐老延年」。

「浮煙冷雨,今日還重九。秋去又秋來,但黃花、年年如舊。平台戲馬,無處問英雄;茅舍底,竹籬東,佇立時搔首。」此為北宋劉子翚的詞《驀山溪》。在那山河飄搖,城池行將傾覆的亂世,急需安邦濟世之才。光陰往來,唯黃花年年如舊,不改初姿。昨日霸者已逝,今時又何處去問詢英雄的下落?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想來《西廂記》是因了這段凄美詞章,讓人看罷念念不忘。而黃花也在張生和崔鶯鶯那場溫柔的西廂舊夢裡,不能醒來。碧雲天,黃花地,縱是春風沉醉,草木蔥蘢,亦不及這樣黃花滿地,紅葉秋林的美。

時光的河,深沉莫測,我們走過的一朝一夕,一城一池,都不可預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人的一生,都在修因種果。放下貪念與執意,方是對世間一切寬容,對萬物諸多情深。

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日光清淺,年歲深長,倘若茫然無依時,就擇一個秋深的午後,采一束菊花,做一回陶潛,長醉東籬下,悠然在南山。

隱名埋姓,江湖兩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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