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春夜,於窗下靜坐品茗,留聲機里低唱著流年。一縷蘭草的幽香自微風拂過,吹醒曾經許多遺落的往事。荏苒歲月,此刻竟如此漫不經心。深沉暮色,暗淡光影,不減其綽約風姿,舊時顏色。
記憶中的蘭,應該是拋棄了塵世一切榮華,放下了情感和執念,辭別故人,獨自幽居在深山空谷。偶有打柴的樵夫,尋訪仙藥的老者,或是雲遊的僧道,才能與她相逢。凡塵中的你我,遠隔萬里關山,何處尋覓芳蹤。
有人說,真正的空谷幽蘭,如隱士高人,但聞其香,不見其身。於我眼中,蘭蕙是最清雅,亦是最平凡的草木。她纖柔無骨,溫婉靈秀,無有冷傲姿態,只留醉人芬芳。也許蘭草本無心,不喜聚散,是世人對她有了太多期許,太多珍愛。
蘭,香草也,蕙,薰草也。蘭是靈性之花草,若絕代佳人,藏於幽谷,出塵遺世。有緣之人,總能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將之尋找,聞其淡雅容顏,賞其秀美幽姿。無緣之客,縱是跋涉山水,行至窮途,亦不能見其芳容。
後來,蘭流於世俗,得見於尋常巷陌,市井人家。從寂寞山林,遷至百姓宅院,學著與這世間相處,倒也從容如風,不與百花爭色。多年來,世人愛蘭,將其移栽盆中,細心料理,或置於亭台,設於園內,供客觀賞。蘭不嬌媚,不世故,零落紅塵,仍帶著不經世事的飄逸和優雅。
你情深若許,她淡然如初。你以為一旦別後,山長水闊再難重逢,誰知她卻在人生必經的路口,悄然獨立,低眉含笑。蘭花以最簡單的姿態,於人間安門落戶,又總不似煙火中的草木。她無意光陰枯榮,倦看人世消長,你對她袒露心跡,絮說又總不似煙火中的草木。她無意光陰枯榮,倦看人世消長,你對她袒露心跡,絮說舊事,她心意闌珊,清淡無言。
孔子愛蘭,寄情於蘭草,以蘭的風雅自持,修養心性。他曾說:「芷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花中君子,內斂高潔,純和幽遠。深山空谷中,斜陽夕照下,自有一段風流況味,耐人追憶。
勾踐種蘭,於渚山上,遍植蘭草。明萬曆年間《紹興府志》記:「蘭渚山,有草焉,長葉白花,花有國馨,其名曰蘭,勾踐所樹。」想來蘭草的遺世空寂,令勾踐學會了隱忍安靜。他十年卧薪嘗膽,假裝五蘊清靜,非凡人所能做到。當他揮袖征伐,三千越甲吞吳,收復河山,涅槃重生。坐上王位的勾踐,是否還記得渚山上,那寵辱不驚的蘭草?
屈原佩蘭,是為了自喻高潔的情操。人間草木無數,他以蘭為摯友,認蘭作知音。他在《離騷》、《九歌》、《九章》許多詩篇中,寫到自己如何愛蘭、種蘭、佩蘭。「余既茲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度蘅與方芷。」「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山河瘦,世情薄,幸有蘭蕙,伴他放逐天涯,免去一人汨羅江畔,獨自沉吟。
鄭板橋畫蘭,自稱「四時不謝之蘭,百節長青之竹,萬古不敗之石,千秋不變之人」。他心繫天下農人,將真情著以筆墨,詩畫一體。他說:「凡吾畫蘭、畫石,用以慰天下之勞人,非以供下在安享之人也。」如此高尚襟懷,使得他的畫作更加生動逼真。「石上披蘭更披竹,美人相伴在幽谷。試問東風何處吹?吹入湘波一江綠。」不知道,有一天那采蘭佩蘭的美人,能不能從畫里走出來,伴他坐飲到中宵?
古琴曲《幽蘭操》傳為孔子所作,他稱蘭為王者之香,雖隱居幽谷,仍清芬怡人。蘭花有如孔子的人生寫照,以達觀平和的處世之態,面對風霜雨雪。唐代詩人韓愈亦作過一首《幽蘭操》,以唱和孔子。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採而佩,於蘭何傷。今天之旋,其曷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貿貿,薺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覯。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淡淡琴音,似見幽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纖柔的葉,嬌嫩的朵,清雅飄逸。蘭之芬芳,遠而不淡,近而不濃,唯有君子,將其採摘佩戴,愛不釋手她的美。
唐代李白有詩吟:「幽蘭香風遠,蕙草流芳根。」道出了蘭蕙內斂含蓄的優雅氣質,若他一生飄萍蹤跡,終不改當日情懷。「山中蘭葉徑,城外李桃園。直知人事靜,不覺鳥聲喧。」王勃的蘭,亦是隱於山間,不與城外桃李爭華年。萬物昌盛有序,她自安於宿命。
蘇軾詩云:「春蘭如美人,不採羞自獻;時聞風露香,蓬艾深不見;青丹寫真色,欲補離騷傳;對之如靈均,冠佩不敢燕。」東坡居士的春蘭美人,如今只能在夢裡才得以傾心相識。這一生,他有三位蘭草知己,陪他煮雨說禪,共苦同甘。到後來,雖各自離散,紅顏成白骨,卻也是他的造化。
宋代的蘭藝為鼎盛時期,許多書籍對蘭有過描述記載。宋代羅願的《爾雅翼》有「蘭之葉如莎,首春則發。花甚芳香,大抵生於森林之中,微風過之,其香藹然達於外,故曰芷蘭。江南蘭只在春勞,荊楚及閩中者秋夏再芳」之說。明清兩代,蘭花品種增多,昔日幽谷的蘭,被移植庭園,成了眾生觀賞之花木。
蘭可入葯,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蘭草,氣味辛、平、甘、無毒。」「其氣清香、生津止渴,潤肌肉,治消渴膽癉。」蘭花亦可助茶,採摘春蘭洗凈晒乾,煮茶時放幾朵於杯中,美麗非凡,清芬絕代。
蘭花品種日益漸多,主要有春蘭、蕙蘭、建蘭、寒蘭、墨蘭、春劍、蓮瓣蘭七大類。供人觀賞的園藝品種,更有百千,萬般姿態,只待惜花之人呵護終老。她雖不居深谷,卻依舊纖枝柔軟,神情悠然。
人間風物,皆有靈性。每個人的前世,都是一株草木,今生你鍾情的,必是前世的自己。蘭在我心中,如她於世間的姿態,濃淡相宜,聚散由心。她不曾驚艷於我,卻伴我走過青絲韶華。
月下幽蘭,芬芳遺世。我喜愛她,愛她的柔情素心,亦愛她的春水清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