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春天很短。踏雪尋梅的故事,彷彿還在昨天,今日已是蝶舞花飛,落紅鋪徑。那一葉蘭舟,在夏日的渡口等候,和我同船的人,是否依舊如故?韶華太過匆匆,多想安靜緩慢地將日子過完,在湛湛晴光下,學莊周夢一回蝴蝶。於清淺午後,寫幾首小令,唱一段小曲,直到日落風息,月上柳梢。
世間最美的,竟是四時流轉,光陰飛逝。元曲名家馬致遠吟道:「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來,明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那隻莊周幻化的蝶,穿過雲水千山,又落入了誰的詞曲里,編成了故事。既知流光短如春夢,須趁花謝之時,相邀飲酒行令,醉到夜深更殘,終不負那似水辰光。
《西廂記》有詞云:「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竟在恍然間從夢裡出離,一時看芳菲落盡,萬般惆悵,無主斷腸。人生終是一場戲,奼紫嫣紅為哪般?你看那戲台繁華如昔,戲中人物,演繹的也只是聚散悲歡。生末凈丑,不過為命運安排,多少山盟海誓的情話,都只是戲裡唱白,轉身之後,再相逢,有多少人可以從容相待?
記憶中的元曲,只是民間流行的小令,街市傳唱的小調。沒有唐詩的沉穩奔放、厚重大氣,亦無宋詞的絢麗婉轉、風情別緻。後來在清閑無事時捧讀幾章,方知其間滋味,竟如痴如醉,內心千迴百轉。有如林黛玉初讀《西廂記》,她被深深吸引的,並非只是劇里的情節,更為書中的錦詞佳句。
元曲盛於元代,元雜劇和散曲合稱為元曲,採用北曲為演唱形式。散曲為元代文學主體,看似與詞接近,然詞典雅含蓄,曲通俗活潑。詩詞嚴謹,端然婉約,散曲自由,樸素清新。元雜劇的成就,遠勝於散曲,曾一度響徹了大江南北的舞台,亦是古文化史冊上,一頁優雅的篇章。
散曲里亦有風景如畫,曾幾何時,馬致遠的那首秋思,道盡了多少羈旅過客的悲歡。「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短短几字,似秋日雲彩,淡寫輕描。枯藤老樹、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斜陽,都是天涯窮途的風景。後來,我曾無數次邂逅過曲中景象,獨立秋風殘陽中,回望茫然天地,蒼涼到無處歸依。
還有一位元曲家白樸,他筆下的秋,又是另一種孤獨。「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依稀記得兒時鄉村,深秋的黃昏,日落煙霞,蕭瑟老樹上棲息幾隻寒鴉。裊裊炊煙,從黛瓦間升起,漸而隱沒於蒼茫的天空。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秋景,只能在古樸的詞章曲文中,讀到幾縷舊時的煙火,落日人家。
元曲里的秋,也有如宋詞那般婉轉多情,柔軟似水的文字。「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棋未收,嘆新豐孤館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都到心頭。」徐再思的夜雨,浸潤了古卷書頁,從字里漫溢而出,讓那場元代的夢也泛了潮。燈花垂落,殘棋未收,回首十年風雨孤程,夢不完的,依舊是江南故里。
最讓人魂牽夢縈的當為元雜劇,將人生山水、世事百態,搬上錦繡萬千的舞台。那是一幅百看不倦的《清明上河圖》,每個人都可以在戲中找到自己,尋到一段與自己相關的情緣。而後忘記你為之悲喜,為之嘆惋的,只是戲夢裡的情節。霎時間,生生把假做了真。素日里隱藏的情感,此刻竟如玉泉奔流,不可抑制。
黛玉讀罷《西廂記》,心中再也無法回到往日的潔白寧靜。那日她進瀟湘館,見滿地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想起《西廂記》中所云:「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並由此冷落幽清之境,感懷自己的身世。「鶯鶯雖然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我黛玉之薄命,一併連孀母俱無」。黛玉自比鶯鶯,亦想傳達她心底的愛情弦音。她自知縱有傾城容貌,萬般柔情,亦無人能為之做主。
崔鶯鶯在西廂後院撫琴對月,張生翻牆而入,幸有紅娘為媒,有情人得以同羅帳,共鴛枕。多少寂寞相思,都只為這人間風月,雲雨巫山。林黛玉撫琴於瀟湘館,賈寶玉縱是聽得懂冰弦之音,亦不敢越世俗藩籬,與之鴛帳戲清歡。劇本原本只是為別人量身定製,是悲是喜,皆源於作者的安排。王實甫給了崔鶯鶯一個圓滿的結局,而林黛玉卻被曹雪芹的筆,畫上了一筆缺憾的美麗。
私定終身,是元雜劇里,敢於落筆的情節。白樸的《牆頭馬上》,亦成就了一對同盟鴛侶,劇情一波三折,雖夢碎斷腸,終破鏡重圓。三月的洛陽,名園佳圃里已是奼紫嫣紅。裴少俊奉唐高宗之命,前來洛陽,選揀奇花,買花種子。這位自京師打馬而來的俊朗少年,恰遇了在後園賞花、春心萌動的洛陽總管之女李千金。
他打馬園外,玉樹臨風,俊美非凡。她倚笑牆頭,霧鬢雲鬟,恍若仙人。倉促邂逅,顧盼生情,便有了白首之約。李千金效仿卓文君,與裴少俊私奔,一別洛陽,來到長安整整七載。數年光陰,裴少俊將她私藏於後花園,畫地為牢。她為他生育一子一女,不求名分,以為可以安穩一生,卻東窗事發,被裴尚書驅趕。李千金被迫離了兒女,孤身回洛陽,花城依舊,物是人非。
父母亡故,李千金守著薄弱的家業,孤獨度日。每至春回,李千金總會想起當日牆頭馬上之景,奈何竟成了這般模樣。她嘆:「怎將我牆頭馬上,偏輸卻沽酒當壚。」她沒有輸,後來裴少俊中進士,任官洛陽令。裴尚書知李千金乃名門之女,悔不當初,親自登門賠禮。李千金割捨不了一雙兒女,遂與裴少俊相認,她終於走下舞台,開始真實的人生。
鄭光祖的《倩女離魂》,竟是另一種悱惻纏綿。那多情的倩女,為追隨情郎張文舉,一病不起,使得靈魂出體,伴他赴京趕考,行遍山水,踏碎月華。「只見遠樹寒鴉,岸草汀沙,滿目黃花,幾縷殘霞。快先把雲帆高掛,月明直下,便東風刮,莫消停,疾進發。」二人天涯相伴,風雨同舟。
如此三載,其身卧於床榻,淹煎病損,其魂隨王文舉遠赴京城,狀元及第。兩個佳人最終合為一體,離魂的倩女方得以重生。後來明代戲曲家湯顯祖的《牡丹亭》,亦有了這麼一出離魂的戲。戲中的女主角杜麗娘為情而死,又為情而復生。愛情於他們,原來只是一場夢,夢裡夢外,生生死死,離不了的總是情。
元戲曲家關漢卿曾這麼說過:「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多麼曼妙閑雅的人生,令元代那個原本並不浪漫的時空,流轉著無法排遣的風情。而作為看客的你我,亦想穿過歲月的長廊,聽一場無關生死,只關風月的戲。
我是離魂的倩女,空誤了幽期密約,虛過了月夕花朝。在樓台碧波下,跳一曲驚鴻照影。我是那場風華戲裡,顧影自憐的青衣,春宴早已散場,待唱完那出折子戲,便安靜離去,不說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