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紙詩書一年華 漢賦

昨日閑庭賞落花,萬紫千紅化作春天最後的清雅。此時窗外微風白雲,翠竹濃蔭,始知早已入夏。江南風物,無非是畫橋煙柳,水榭樓台,卻成了世人永遠看不倦的風景。在人生繁華的底色里,心中的蒼茫,唯有自己知道。

多少人為了追求奔走浮世,無懼風塵,而我總是不懂得如何經營生活,虛度了光陰。我不過是生活的旁觀者,靜守月圓花開,願做空谷幽蘭,沉靜於安靜古老的事物,獨自怡然。彷彿只有在靜美無言中,方能看見初時模樣,不改舊日情懷。

有如此刻,我在綠紗窗下鋪紙研墨,微風中飄散著一抹薄荷的清涼,這樣的柔軟,是歲月賜予的恩德。低眉斂神,執筆臨摹曹植的《洛神賦》。「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娟秀的蠅頭小楷,始終少了幾分靈動和飄逸。

曹子建的文采,果真是風骨不凡。據說賦中那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甄宓,做了洛水之神,千百年來,守著洛河,看盡波濤洶湧,時光遠去。每次低頭看水,總會想起三國時期,那個溺水而亡的女子,她叫洛神。而曹植的一篇《洛神賦》,留給我們的,不僅是清婉絕代的文字,還有一個縹緲美麗的傳說。

許多年前,我曾說過,寫詩不如填詞,填詞不如作賦。那時讀過司馬相如的幾篇大賦,文采華茂,氣勢恢弘,似滔滔江水,起落有致,韻味無邊。後來偏愛精緻清麗的小賦,篇幅簡短,卻耐人細品追思。再後來喜歡清詞短章,言語明凈,意味深長。直到愛上五言絕句,方知人生至簡為美,樸素為真。有時候,寥寥幾字,足以道盡衷腸。

漢賦自有它的風骨和氣韻,是漢代獨有的抒情散文。不似小箋筆墨,不似古調長詞,唯蘸濃情入筆,鋪灑淋漓,方得漢賦韻致。繁複的言語,有時反而難以直抵人心,但華麗的篇章,燦爛的鋪陳,卻為世人所鍾情。借著大漢盛世,從楚辭絢爛的香草間,跳躍而出,化為鵬鳥,俯瞰錦繡山河,落筆處壯麗萬千,瀟洒肆意。

勸百諷一,是漢賦的弊端,亦是風雲聚散處,遮掩不住的風采。那支流光溢彩的筆,掃過南澤北原,西漠東海,途經長安車水馬龍的街市,繁華富麗的宮殿,地闊千里的苑囿,高聳入雲的樓台。本是諷諫之意,卻窮極聲貌,寫成了頌揚之調。無心種花,春風千載,織就江山雲錦。

漢賦里的詞句,如散落在人間的珍珠,滿地璀璨晶瑩,淹沒了歲月長河裡那些寂寥無聲的等待。漢賦最鼎盛時期,在兩漢四百年間,之後漸漸被詩歌取代,退出了歷史舞台。但漢賦的經典文辭,語言魅力,卻流經千古,無處不在。

十年一劍,是劍客的榮耀;十年一文,為文人的自豪。司馬相如早年讀書練劍,做了漢景帝的武騎常侍。然景帝不好辭賦,相如縱是才高八斗,亦無知音賞識。後來一篇《子虛賦》,深受漢武帝劉徹讚賞。更因其文採風度,令才貌雙全的卓文君愛慕,與之私奔,甘願當壚賣酒,不離不棄。

之後的《長林賦》一出,司馬相如被劉徹封為郎。深受皇帝寵信的相如,被功利所誘,竟生納妾之心,全然忘記為之一往情深的卓文君。後卓文君寫下一首《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司馬相如讀罷慚愧萬分,如夢方醒,始知文君情意,山高水遠,長相廝守。

漢賦正式形成,當屬枚乘的《七發》。這篇賦,主旨在於勸誡貴族子弟,莫要太過沉溺於安逸享樂。他用音樂、飲食、乘車、游宴、田獵、觀濤,這些大千世界的生動樂事,漸次改變太子奢靡的生活態度。填滿了他心靈的空虛,醫治了他的病症。劉勰說:「枚乘摛艷,首制《七發》,腴辭雲構,夸麗風駭。」

古有登高作賦,讀賦之時,亦擇明光潔凈處,任思緒乘著靈感的舟楫,行過萬水千山,方能體會其間妙處。世情故事,草木鳥獸皆付文辭,自西漢詞筆,轉入東漢抒情。那遼闊的文字山河,在無窮無盡的想像中,見證了大漢王朝的興衰起落。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宋玉《登徒子好色賦》里,對鄰家女子容貌的描述,成了千百年來,留在世人心中,不可替代的絕艷。然而這樣一位絕色女子,登牆偷窺宋玉三年,宋玉始終對她不予理睬。他不棄糟糠之妻,與之紅塵攜手,相約白頭。

「蒙聖皇之渥惠兮,當日月之聖明。揚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寵於增成……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掩暮而昧幽……神眇眇兮密靚處,君不御兮誰為榮。仰視兮雲屋,雙涕兮橫流。」班婕妤的《自悼賦》,在歷史上,亦落下了明麗的一筆。也曾得到皇帝恩寵,許皇后的喜愛,後趙飛燕入宮,成了班婕妤悲劇的開始。

曾經紅綃帳里,鴛鴦同枕。如今她的居所,秋草萋萋,落葉不掃。她的自悼,無非是一個失寵者,將含蓄哀婉的深怨,隱藏在文字里。這般才貌風華的女子,也不過明媚鮮艷了幾載,便被帝王遺忘於後宮,做了闌珊角落裡的一株小草,無力與世抗衡,與人相爭。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艷色,期有德於傳聞。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於百年,何歡寡而愁殷。」陶淵明的《閑情賦》用華美抒情的文采,生動細膩地描寫世間男女的愛情。

「願在竹而為扇,含凄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輟音!」陶淵明一改往日樸實自然的文筆,承接漢賦的語言風格,落筆纏綿,柔婉多姿。時而波濤驚起,時而暗流回還,終而不絕,止而不息。陶潛終不愧為寫景抒情的大家,讀他的賦,其間的蕩氣迴腸,遠勝於一些詞句短章。

司馬相如、揚雄、班固、張衡所撰寫的大賦,亦有此番瀟洒氣韻。而趙壹、蔡邕、禰衡的小賦,則是另一種風情雅緻。漢賦儘管盛極一時,如煙花綻放,卻璀璨了大漢的天空,又美麗了以後許多光年。

左思費了十年時間,寫成了《三都賦》。那時間,惹得洛陽紙貴,許多人競相抄寫,紙張供不應求。可誰又知道,在洋洋洒洒的大賦背後,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他苦集辭藻,閱覽萬卷之時,別人正在閑踏春花,靜賞秋月。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況秦吳兮絕國,復燕趙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風兮暫起。是以行子腸斷,百感凄惻。」江淹的一篇《別賦》,不知道牽動了多少人的情腸。以為看慣了人生聚散離別,當淡然心弦,可每次臨別,總忍不住會黯然神傷。

就這樣么遠去了,那些沉浸於漢賦里的時光。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春去秋復來,時光還在,是我們在老去。回首處,還有誰一如既往地,在那年相逢的路口將你等候?再長情的人,也有回不去的曾經。心靜時,臨一篇小賦,守一片流雲,昨日的欲求,竟這般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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