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庭院的竹為舟,築雨後的虹為橋,穿過唐風宋雨,朝三千年前的詩經走去。千古繁華,人間樂事,像一縷薄風,一朵流雲,被時光拋遠。那些隱藏在歲月背後的片段,塵封於光陰中的婉轉詞句,被安放在一冊竹簡里,寫滿了古老又清淺的記憶。
一個叫詩經的年代,在尋常的春秋里悄然開場。它如同一代王朝,經歷盛衰榮枯,無常幻滅。據說,有關詩經的故事,長達六百年之久。六百年,從西周時期至春秋中葉,這段漫長的過程中,那些尚不識文明煙火的古人,就已經懂得如何用優美的文字,來含蓄委婉地表達,內心自由奔放的情感。
《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三百五篇。」於是,這三百零五篇詩歌被編撰為《詩經》,分成《風》、《雅》、《頌》三部分,成為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過往的著詩者,被淹沒在歷史風塵里,早已無從尋找。儘管老去的詩句,已經沾滿苔痕,但其內在的思想卻清明如鏡。我們可以擦去歲月塵埃,看到詩經六百年所經歷的社會生活,世態民風。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他還說:「不學詩,無以言。」我們與古人原本相隔於遙遠光陰的兩岸,卻因為有了詩歌傳情,得以心意相通。一段平凡的際遇,足以穿越數千年的文明滄桑。文字之奇妙,令人無法猜測,看似簡單的字元,平淡的韻腳,卻能夠變幻出無窮意境,讓人咀嚼出千種韻味,萬般情意。
詩經的妙,在於讀後清澈心靈,如薪火煮就的一壺春茶,天然本性,不修雕飾。帶著斜柳細雨的心事,暖日桃花的情趣,所以詩句里有一種碧水流雲的高遠,明月清風的疏淡。那是一個時代的民歌,不僅描述了普通人民勞作的生活情景,也訴說了尋常男女美麗的愛戀,同時又將歷史上風雲時事和春耕秋收的日子,用詩的方式生動而傳神地表達出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關雎》是詩經的第一篇,描述了一個俊朗青年,對一位窈窕淑女的無限愛慕。愛情,是千古不變的主題,而詩經以世間純美的愛戀為開端,給我們講述遙遠年歲里的浪漫故事。青青河畔,悠悠綠水,在潔凈無塵的晴空下,有一位美麗善良的采荇菜少女,不經意落入別人的夢中,被多情的過客守候成最美的風景。
她不知道,她犯下了一個怎樣美麗的錯誤。她錯在,她的倩影如二月細柳,容顏似三月桃花。錯在只顧著採摘荇菜,而隨意挽起她蓬鬆烏黑的發,迷離了青年的雙眼。錯在將自己晾曬於陽光下,讓青春一覽無瑕。她的美,給了那過路青年溫柔的憧憬,牽動了他美麗的哀愁。於是,他寫下了這首渡河的詩歌,希望有一天,可以穿越這條愛情的河流,與夢中的少女傾訴衷腸。
後來,在一個蒹葭蒼蒼的霜秋,還有一位伊人,在水畔犯下了同樣美麗的錯誤。「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這首《蒹葭》,彷彿任何時候讀起,都帶有一種蒼茫深秋的清涼,一種百轉千回的企盼。
美麗的佳人,緣何佇立在河水之畔。讓愛慕她的人,隔著秋水含煙,相看渺渺。想要逆流尋找,奈何道路險阻,順流追去,又宛若在水中央。只能在河岸靜立沉思,時而徘徊翹首,只希望可以涉水而過,做她裙裾下的一株蘆葦。
然而,千百年了,他始終在岸邊走走停停,尋尋覓覓,看過流光偷換,那條緣分的河流,始終沒有跨越。而佳人,被塵封在秋水一方,依舊可望不可即。平凡如他,又怎能像達摩祖師那般,折一根蘆葦,拋入江中,幻化成扁舟,飄然渡江。或許,有時候距離的美,勝卻了十指相扣的溫暖。
相思如雨,敲打在戀人多思善感的心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有那麼一個女子,芳心萌動,為等候那個身著青青衣襟的良人,在落日城頭,往返徘徊。如影隨形的,只有一輪清朗的明月。
難道昨日的海誓山盟都成了過眼雲煙?縱使我不去看你,你亦不該斷絕音信。果真是心意相通,也該知我會在此處守候,為何就不能主動尋來?倘若尋來,我不在此,亦不可輕易更改當初約定,辜負情緣。
少女如此細膩婉轉的心事,讓讀者也能感受其相思之苦。也許只有愛過、等待過的人,方可深知其味。而後才有了《采葛》里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惆悵與悲戚。「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都說戀愛中的女子最為美麗,可她們最懼人生分離。再好的年華,也禁不起孤獨光陰的消磨。思念如利刃,瘦減她們的容顏。原來她們期許的,也只是「執子之手,與之偕老」的簡單心愿,是塵世最平淡的幸福。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愛情沒有年輪的界限,隔著數千年的風雨時空,亦有生死與共的深情承諾。世事遷徙,歷史更換了無數次天空,唯有愛情,始終如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那些對純美愛情的追求,從古老的詩經時代開始,何曾有過停歇?
上一世,你為樵夫,我為浣女。這一世,你為才子,我為佳人。如果說生命是一場無可終止的輪迴,那愛情則是這一切際遇的前因。有時總嘆怨自己錯生了年代,否則,可以活在一個單純的世界裡,談一次單純的戀愛,寫一首單純的詩。卻忽略了,其實早在遠古,世間紅男綠女,就已開始演繹著聚散離合的故事。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無論哪一世,有過相欠,縱是結草銜環,亦會相報。假如我提前老了,註定不能與你同行,也會在秋水河畔,讀一首叫《蒹葭》的詩句。你若不來,我怎敢真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