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寸光陰一壺酒 古畫

前幾日,在南禪古寺一場字畫拍賣會上,得了一幅《溪山仙境圖》。畫者於當今畫壇,並無名氣,而我對畫亦無多深刻的認知,只憑淺薄的感覺,去認定它的精妙與拙樸。這幅寫意山水,筆簡意遠,水墨清淡,色澤明潤,古意盎然。相逢的剎那,讓我驀然心動,彷彿心之所想,皆融畫境。

夜裡焚香,聽古琴,煮茗品畫,分明處紅塵鬧市,只覺人入畫中,與隱逸山林的雅士,做了知交。畫者構圖巧妙,疏密相間,筆法沉穩俊秀,墨氣蒼古。遠處山色迷濛,點染煙巒,恍若初雨,樹木濃淡有序,遐邇分明。

一株蒼松下,有一雅士撫琴聽濤。一童子於茅舍檐前,烹爐煮茶。一條悠長的石徑,通往山林,幾點落葉,暈染苔痕。一樵夫打柴歸來,似被這古雅琴聲吸引,而放慢了步履。遠山之上,雲崖邊有幾間草亭,若隱若現。簡潔疏鬆的幾筆,亦覺意境幽遠清曠。山岩凝重,沉鬱而有質感。整幅畫,深遠雋永,空靈疏秀,水墨渾融,蒼茫淋漓。

那不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卻有異曲同工之妙。記得前幾年在一畫廊看過一幅《竹林七賢》,疏淡筆墨,恣意流淌的意境,頗有魏晉風流。竹林清風,曲水流觴,七賢聚集於翠竹下,飲酒對弈、撫琴談玄,衣袂飄然,風采俊逸。畫之意境,可以品出那個時代的曠達,他們越名教而任自然,其玄遠之風瀰漫了整座竹林。

讀過南朝齊謝赫的《古畫品錄》:「夫畫品者,蓋眾畫之優劣也。圖繪者,莫不明勸誡、著升沉,千載寂寥,披圖可鑒。雖畫有六法,罕能盡該。而自古及今,各善一節。六法者何?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四,隨類賦彩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模寫是也。」這完整的繪畫六法,古今又有幾人可以深得其髓,皆只是取其精粹,遺其骨法,各得其形,各得其韻罷了。

山水、器物、花鳥、人物,我偏愛山水和人物。工筆和寫意,又喜好寫意。工筆畫用筆工整細緻,注重寫實。上色層層渲染,細節明徹入微,用極細膩端正的筆觸,描繪萬千物象。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圖》、《揮扇仕女圖》,張萱的《搗練圖》、《虢國夫人游春圖》,所描繪的皆是現實生活,線條明凈流暢,詩意風情。

而寫意畫用筆簡練、洒脫,描繪物象的形神,傳達內心的情感。用筆雖簡淡,卻意境深遠,含蓄凝練,意到筆隨。明代董其昌有論:「畫山水唯寫意水墨最妙。何也?形質畢肖,則無氣韻;彩色異具,則無筆法。」寫意的繪畫內涵,注重文以載道、遺形寫神。王維、沈周、八大山人、石濤、吳昌碩、齊白石的寫意畫,意境清遠,流傳寬廣,為後世所推崇。

有些畫,介於工筆和寫意之間,山水松雲用寫意,樓閣亭台用工筆,兩者相融,墨色清潤明雅,姿態飄逸俊秀,妙不可言。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用筆兼工帶寫,色澤淡雅,畫境磅礴,令人嘆為觀止。

畫者以長卷的形式,描繪汴京以及汴河兩岸的自然風光和繁榮景象。疏林薄暮,掩映著幾家茅舍、小橋、流水和扁舟。料峭春寒,柳芽初綻,有騎馬、挑擔、坐轎的人,於京郊踏青掃墓歸來,去往汴河畔。繁忙的汴河碼頭商船雲集,河裡船隻往來,有的靠岸停泊,有的順流而上。汴京城內人流如織,有茶坊、酒肆、肉鋪、醫館、客棧、廟宇、公廨等。

街市上,摩肩接踵的行人粉墨登場,有叫賣的小販、說書的藝人、看景的紳士、騎馬的官吏、聚集的公子、行腳僧人、江湖術士,眾生百態,共浴盛世和煦。畫面長而不冗,繁而不亂,所畫人物千餘,樓閣房舍三十多棟,木船二十餘艘,推車行轎數十件。整幅畫嚴密緊湊、段落分明、動靜相宜、聚散合理,生動逼真的人物形態,品後回味無窮。

因為喜古畫,曾為此收集了古畫系列的郵票。東晉顧愷之《洛神賦圖》、唐代閻立本《步輦圖》、五代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元代黃公望《富春山居圖》,這些傳世名畫,伴隨著朝代更迭,歷盡滄桑,有些被珍藏寶庫,不再入世;有些散落風塵,下落不明。

關於繪畫講究的技巧,墨的特性,水的運用,畫的立意,筆試與造型,形態和神韻,我皆是懵懂不知。只覺好的畫作,該是崇尚率真,真情流露,信筆揮毫。筆法未必嚴謹凝練,只要畫有美感和意境,有靈魂和神韻,即為佳作。幾筆淡墨,簡凈如水,質樸如話,疏落的線條,看似散淡,卻見風骨。

「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唐代王維的山水詩畫,最富靈性。清幽天然,簡潔樸素,蘊含深刻的禪意。你無需懂得高深禪理,只在濃淡水墨間,即可悟禪。他的畫境,清新恬淡、寧靜安逸、不與世爭。

王維繪畫理論著作《山水論》:「凡畫山水,意在筆先。丈山尺樹,寸馬分人。遠人無目,遠樹無枝。遠山無石,隱隱如眉;遠水無波,高與雲齊。此是訣也。山高雲塞,石壁泉塞,道路人塞。石看三面,路看兩頭,樹看頂頭,水看風腳。此是法也。凡畫山水,平夷頂尖者巔,峭峻相連者崖,懸石者岩,形圓者巒,路通者川。兩山夾道者名為壑也,兩山夾水名為澗也,似嶺而高者名為陵也,極目而平者名為坂也。依此者粗知之彷彿也……」

王維將山水草木、春夏秋冬繪之畫境,記錄了那些人生故事、柔軟時光。草木有情,山水有魂,王維的詩畫,像雨後優雅的清風,以它靈動清新的姿態,掛在高貴的大盛唐世。人世風景經歷無數變遷,唯有青山綠水不換初顏。

清漲潮《幽夢影》說:「天下萬物皆可畫,惟雲不能畫,世所畫雲亦強名耳。」唐高蟾有詩云:「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可以畫年少容顏,曼妙風光,剎那驚鴻,卻亦有畫不出的心傷記憶和沉默往事。

萬物有靈,眾生平等。如寄的人生,有太多縹緲的顧盼,於這昌明盛世,我依舊是那個背著世味的過客,尋找一片不染塵埃的明山凈水。歲月年輪,浮生姿態,就這樣流於淡墨疏煙中。有一天,亦成了經世古卷,沖淡了離合,熏染了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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