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17年的暑假到了,蕭三回了老家,子升一個人待在楚怡小學自己的房間里正看書,毛澤東卻拿著一張報紙進了門。
他把那張《民報》擺在子升面前,手指敲打著一則報道的標題:「《兩學生徒步漫遊中國》,看看人家,一分錢不帶,一雙光腳桿,走遍全國,一直走到了西藏邊境的打箭爐,厲害吧?」
子升讀著報道,不禁露出了佩服之色:「還真是的啊!嗯,值得佩服。」
「莫光只顧得佩服嘍,見賢要思齊嘛!人家走得,我們為什麼走不得?當年太史公不是周遊名山大川,遍訪野叟隱老,哪來的煌煌《史記》?所以,還是顧炎武講得對,欲從天下萬物而學之,正當汗漫九垓,歷游四宇,讀無字之大書,方得真諦!」
子升不禁點了點頭:「嗯,覽山川之勝,養大道於胸,以游為學,是個長見識的好辦法。」
「所以啊,趁著放暑假,我們也出去游,好不好?」
「一個暑假,走不了那麼遠吧?」
「遠的去不了,我們去近的,中國游不完,我們游湖南嘛。我跟你講啊,我都想好了,要學,我們就學個作古正經,跟他們一樣,不準帶一分錢,憑自己的本事,走多遠算多遠。」
「那不成了討飯當叫花子?」
「討飯怎麼了?一不偷二不搶,討得到也是你的本事,鍛煉生存能力嘛。話又講回來,你我總還讀過幾本書,寫得幾個字,兩個讀書人,未必還真的餓死在外面?那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子升猶豫著。
毛澤東激將他:「怎麼,不敢去啊?」
「游就游!誰怕誰啊?我就不信我會比你先餓死。乾脆,叫上蔡和森,三個一起去。」
「老蔡就算了,人家就靠暑假做事賺點錢,莫害得人家下個學期過不下去。你要是拿定了主意,我們明天就出發,好不好?」
「好,我就陪你去當這回叫花子,一起走遍湖南!」
第二天,倆人收拾停當準備開拔了,臨出門才發現:準備還是不充分,子升與往常一樣,一身筆挺的長衫,腳下布鞋整潔,上過油的頭髮一絲不苟,手裡是結實的大皮箱;毛澤東卻一身舊得不能再舊、還打了補丁的白色短布褂,一個癟癟的布包袱挑在油紙傘柄上,腳上穿著一雙草鞋。
毛澤東看著子升,大笑:「哈,你這是去走親戚啊,還是去拜岳父老子?」
子升看看毛澤東,再看看自己,也笑了:的確,自己這哪是去「叫花討飯」呀,趕緊重新換上一身舊短布褂和草鞋,找了個師傅把頭髮理成極短的平頭,背著油紙傘和簡單的藍布包袱。等他打扮得和毛澤東一樣時,兩人這才開始他們的正式行程。
到了江邊,正有船要離岸,毛澤東一拉子升:「走。上船嘍,不坐船怎麼過江?你又不肯游泳。」
子升看了看船,說:「這是私人的渡船,要錢的,還是多走幾里路,到那邊搭免費的官渡吧。」
「搭免費的船算什麼本事?我們出來幹什麼,鍛煉生存能力嘛,當然要舍易求難,怎麼難搞就怎麼搞。他的船要錢,我偏要不花錢去坐坐,那才是叫花子的搞法嘛。」看看子升還在猶豫,毛澤東拉起子升就走,「走嘍,你還怕他把你丟到江里去啊?」
江水如藍,船篙輕點,渡船平穩地行駛在江心。「口噹啷啷」,乘客們依次將銅板投進了收錢的小工手中的那面破銅鑼里。擠在二十來個乘客當中,子升被越來越近的收錢聲逼得忐忑不安。身邊的毛澤東卻大大咧咧,昂頭打量著浩浩江水。銅鑼伸到了二人面前,幫工等了一下,沒見二人有反應:「哎,交錢啦!」
子升瞄了毛澤東一眼,毛澤東仰著臉看著幫工,說:「對不起,沒帶錢。」
「沒帶錢?」幫工眼睛瞪了起來,「沒錢你坐什麼船?」
毛澤東笑嘻嘻地說:「那我坐都坐了,怎麼辦呢?」
撐船的船夫火了:「嗨,沒錢坐船你還坐出道理來了?我跟你講,一人兩個銅板,趕緊交錢!」
毛澤東繼續笑嘻嘻:「老闆,我們兩個是叫花子,半個銅板都沒有,你就行個好,送我們過去算了嘛。」
「我憑什麼白送你們?沒錢啊,」船夫看了看他們身上,說「沒錢用雨傘頂!」
「你就想得好啦,一把雨傘四毛錢,你船錢才兩分,用雨傘頂,你也想得出!」
子升有些不好意思了,勸毛澤東:「算了潤之,要不,就給他這把雨傘?」
「開什麼玩笑?下雨怎麼辦,你不打傘啊?你願意給,我還不願意虧這個本呢!」
船夫一聽毛澤東這樣說,脾氣一下子上來了:「哎呀,你這個傢伙是存心坐我的霸王船啊?!小五子,把船撐回去,讓他們兩個下去!」
他真的調轉船篙,要把船往回撐。船上的其他乘客頓時急了,紛紛嚷了起來:「哎哎哎,怎麼回事,怎麼往回開?我們怎麼辦?不行不行,我還有急事。」
毛澤東乘機說:「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這裡還有一船人,你不顧我們也要顧大家嘛。再說了,這船都走了一半了,你往回撐,湘江上又不是只你一條船,那邊的生意不都讓其他的船搶走了?為了個幾文錢,划不來嘍!」
子升也幫著腔:「是啊,老闆,你就當做回好事吧!」
毛澤東:「你要是還想不通,我來幫你撐船,就當頂我們兩個的船錢,這總可以了吧?」
看看滿船的人,再看看身後遠遠的江岸,船夫沒轍了:「碰上你們這種人,算我倒霉!」
二
下了船,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回味著剛才坐船的經過,毛澤東開心的笑聲把林間的小鳥都嚇得四處亂飛。
子升白了他一眼:「坐人家的霸王船,你還覺得蠻光彩啊?」
「我們是叫花子,有什麼光彩不光彩?再說了,他的船反正是過江,多我們兩個不多,少我們兩個不少,總共四文錢,他還發得財到?」
「我看啊,你不是捨不得出錢,你是天生喜歡跟人對著干。」
「這句話你還真講對了。他不是犟嗎?我比他還犟,看誰犟得過誰?人嘛,什麼事都順著來,那還活個什麼勁?哎,這方面,上個禮拜我還在日記裡頭專門總結了三句話,叫作『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
山野寧靜,樹影斑駁,毛澤東的聲音在山沖里響起一陣回聲。
子升當然不贊成毛澤東這樣說,反駁道:「你這種話不對!人,應該是一個世界和諧的組成部分,人與自然,應該和諧,人與人,更應該以和諧互補為目標,君子周而不比嘛,怎麼能以互斗為樂呢?」
「達爾文怎麼說的?優勝劣汰!你說的清靜無為,躲到山裡當道士可以,在這個世上,它就行不通!」
「反正我相信這個世界只有和諧才能發展,那些不和諧的互斗與紛爭,終歸沒有前途。」
「事實勝於雄辯,事實證明我斗贏了嘛,你還有什麼話說?」
「好好好,我不跟你爭。」
這天傍晚,兩人便露宿江邊。江水潺潺,一輪圓月亮如銀盤,鑲嵌在暗藍暗藍的夜空。月光映照下,寧靜的夜空是那樣純凈無瑕,那樣深邃無邊,彷彿要將一切人、一切事、一切煩憂融化在其中……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子升枕著雙手,躺在毛澤東身邊,遙對夜空,吟起了陳子昂的詩。
毛澤東最不耐煩子升來這一手,抗議道:「莫動不動就涕下涕下嘍,清風明月,水秀山青,哪那麼多眼淚鼻涕?」
「那你想起什麼?」
「我想起啊?『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怎麼,想當神仙了?」
「神仙是修不成器了,不過,對著這麼好的月亮,還真是想飛上去看看。看不到嫦娥,也可以看看吳剛砍桂花樹嘛!」
「那我寧願看嫦娥。」子升突然轉過了身子,撐著腦袋,問毛澤東,「哎,你說,我們在這兒看月亮,有沒有人也在看著月亮想起我們?」
毛澤東會心一笑:「誰會吃飽了沒事,想你想我?不過,也難說,楊老師肯定會想我們的,我們到了前面鎮子,給他寄封信吧?」
三
他們的信很快就到了正在板倉老家過暑假的楊昌濟的手上。油燈下,向仲熙正坐在楊昌濟身邊,與他看著一封信。開慧趴在一旁,急不可待問道:「爸,毛大哥信上都說了些什麼?」
「也沒什麼,說了一下路上大概的經歷,再就是問候大家。」
「有沒有提到我?」
「有哇,最後一句:代問師母及和森、斯詠、警予、子暲、叔衡、蔡暢、開慧小妹好。」
「就一個名字啊?」
看到女兒嘟起了小嘴,向仲熙開導她說:「總共一頁紙,你還想他寫多少?」
「那蕭大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