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到中流擊水

轉眼又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學期,1917年3月的最後一個周末,讀書會的會員們除了開慧都來齊了,他們正在君子亭商議一個重要舉措,那就是以他們現在的哲學讀書會為基礎,成立一個正式的、有組織、有紀律的青年團體。

這件事情,毛澤東和蔡和森之前已經交流過很多次,只是還沒有和大家討論。按照毛澤東的想法,他們這個讀書會,原本是因為共同的學習興趣集合在一起。但讀書學習畢竟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而是為了改造社會。而且,雖然他們現在有一幫子人,但是人再多,一盤散沙子,也搞不成事。所以他才提議成立一個正式的青年團體,這個團體,不搞虛的,專門做能改造國家、能推動社會發展的實事,他堅信,只要按著這個目標做,他們的團體就完全可以成為湖南進步青年的中堅,成為改造中國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成立一個正式團體,這我同意,不過,改造整個中國,這個目標,定得也太高了吧?」看到毛澤東說得慷慨激昂,蕭子升第一個出來潑涼水,覺得做人還是要腳踏實地,不能好高騖遠。

「這怎麼叫好高騖遠呢?理想就應該定得高嘛。自己先把自己框死了,還成個什麼氣候?」毛澤東想要說服蕭子升。

「那也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吧?就你那口氣,好像中國缺了我們幾個都不行了,至於嗎?」

「缺了誰地球照樣轉。只不過,都照你那樣想,世上就沒有英雄豪傑了。」

「我本來就沒想過當什麼英雄豪傑。改良社會,必須是個積跬步而至千里的過程,我們的任務,就是集中精力做好眼前的跬步之始,一天到晚只想著萬里宏圖,那反而會變成空中樓閣。」

「胸中若無萬里宏圖,眼前的事豈不是沒了方向?」

眾人正看著他倆面紅耳赤、爭得不可開交,猛聽到亭外開慧興奮的叫聲,忙回頭去看。毛澤東看到開慧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氣喘吁吁地跑來,便高聲喊:「開慧,莫跑這麼急,摔一跤不得了!」

開慧根本沒慢,反而一步衝進亭子,喘著氣,雙手抓起雜誌,給大家看封面:是一本嶄新的1917年四月號的《新青年》雜誌。然後才翻到中間,一把遞到毛澤東面前。

「《體育之研究》?」毛澤東猛地一把搶過了雜誌,「我的文章?我的文章發表了?哎!我的文章發表了。」

大家一下子都圍了上來,爭先恐後地看著雜誌。

「哎,《新青年》?毛澤東,你可以啊!」。

「潤之,恭喜你。」

「咱們長沙城,還沒哪個學生能在《新青年》上面發表文章呢。」

「老師也沒幾個啊!潤之哥,這麼大的喜事,要請客啊!」

「對對對,請客請客!」

「要得要得,請客請客。」眾人紛紛向毛澤東道喜,毛澤東也高興得嘴都合不攏,可他摸摸自己乾癟的口袋,不好意思地說,「請客我倒是願意,可就是沒錢。」

「那不行,這麼大的喜事,總要慶祝一下吧?」眾人不依。

「我看這樣吧,客呢,就不要潤之請了,他除了請大家喝開水,別的反正也請不起。不如我們搞個活動,現在不是春天嗎?春暖花開,趁著明天禮拜天,我們出去春遊,也算是慶祝潤之的文章發表,大家說好不好?」蔡和森想了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看大家都贊成,他又說,「潤之,本來是給你慶祝,就由你定個地方吧。」

「橘子洲頭,怎麼樣?春江水暖,岸芷汀蘭,長沙春色,盡收眼底……乾脆我們搞回痛快的,游泳過去!」

看了看斯詠為難的樣子,他又補充說,「女生坐船,男生游泳。何鬍子年紀大,你例外,其他人一律下水!」

珠沉淵而水媚,青翠的橘子洲便是湘江的一顆綠寶石,湘江因為這顆寶石的光芒而柔媚,這顆寶石又因為湘江如蘭的春水而熠熠生輝。

湘江東邊的沙灘上,讀書會的同學們今天就要到江中的橘子洲上去慶賀毛澤東的《體育之研究》發表在《新青年》雜誌上。蔡暢、何叔衡、開慧、斯詠都上了船,警予卻還混在一群正脫了衣服做熱身運動的男孩子堆里,像個大姐姐一樣幫蔡和森收拾脫下來的衣服,嘰里咕嚕地吩咐蔡和森注意這樣注意那樣。毛澤東一邊打趣他們的肉麻舉動,一邊把所有人的衣服捲成團一下子扔上了船,讓開慧照顧著。

開慧看到蕭子升背著畫架、居然和往常一樣地一絲不苟地穿著長衫布鞋,也跟在斯詠身後上了船,問他:「蕭大哥,你怎麼也坐船啊?毛大哥說男生都要游泳過河的。」

不等子升答話,岸邊先傳來了毛澤東的聲音:「蕭菩薩怕冷咧!還游泳?他呀,恨不得一天到晚把自己當個活菩薩供起喲!」

看到毛澤東先將一隻足球用力甩入江中,隨後一個縱身魚躍,身體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線,一個猛子扎進了冰冷的江水,子升打了一個寒戰:「你以為我是你啊?早春二月下河游泳!人不可違天時,你那是逆天而行。」他說著話放下畫架,挨在斯詠身邊坐下了。

警予抱著蔡和森的衣服上船後,船就開了。船櫓搖蕩,渡船在水面划出長長的波紋。船的前方,男生們正劈浪前行,打打鬧鬧地玩著那隻足球。毛澤東鑽出了水面,踩著水,向船上揮著手:「蕭菩薩,下來啊下來啊,水裡舒服得很呢!」

子升沒理他,假裝看著遠處的橘子洲,餘光卻全在斯詠身上。江風吹來,斯詠裹緊了身上的衣裳,伸手試了試江水,江水冰冷,她的手才一伸下去,就猛地縮了回來。子升正想掏出手帕遞出去,卻聽到斯詠對著擊水的人群高聲問:「潤之,你們真的不冷啊?」子升黯然把手放在口袋裡停了一會,然後空著手伸出來,抓住了身邊的畫架。

「到了水裡還冷什麼冷,一身都發熱,哎,玩幾個花樣給你們看啊!」毛澤東一躍老高,玩起了花樣,側身、平躺,倒立、翻筋斗……涌動的江水中,他似乎比魚還自由。

何叔衡看得呆了,說:「這個潤之,到了水裡,簡直是條龍。」

水裡的和船上的都正看著毛澤東表演,毛澤東一個猛子卻不見了。大家都知道他水性好,開始還想著他會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給大家一個驚喜。可等了好一陣,還不見他浮出水面,大家禁不住都焦急起來,本來看得很開心的斯詠和警予竟嚇得在船上大呼小叫。慌亂中,在船的另一邊突然間水花湧起,毛澤東從斯詠的背後一頭鑽出了水面,攀住船舷揮手彈了開慧一臉的水,大叫:「我在這兒!」

「哎喲,你嚇死人了!」斯詠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

「你怕我淹死啊?一條湘江,再過50年我都能隨便游。」

「再過50年?再過50年你70多了,活不活得到那時候還難說呢?還游湘江?」蕭子升說。

「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蕭菩薩,你還莫不信,五十年以後,我游給你看看!」

開慧擦著臉上的水問:「毛大哥,水裡真的不冷啊?」

「這個水啊,是下來前冷,下來反而不冷了,越游越熱乎。不信你下來試試啊。」

開慧把脫下的鞋和外衣往斯詠手裡一塞,捏住自己的鼻子,撲通一聲,真跳進了水裡,水花濺了斯詠他們一身。水中的開慧遊了幾下,興奮得直衝船上喊:「好舒服啊,還有誰要下來啊?」她邊游邊與毛澤東等在水裡玩起了足球,球在青年們當中飛來飛去,一時間江中水花四濺,開慧的歡笑聲響成了一片。蔡暢和開慧年齡相當,看到開慧在水裡玩得那樣開心,也依傍著船舷,樂得手舞足蹈。而警予的眼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蔡和森。

過了江、上了岸、進了橘子林,換上乾衣裳,大家就開始分工:一撥人去找當地的農民買紅薯、一撥人去揀乾柴。不用誰吩咐,蔡和森很自然地就跟在了警予身後,倆人一個撿柴,一個抱柴,動作蠻協調的。走出很長一段路了,警予看看身邊一聲不吭只顧著抱柴的蔡和森,突然「撲哧」一聲笑了。蔡和森前後左右張望著,實在沒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就問警予笑什麼。警予抬起自己腳上的皮鞋,借著手裡的柴棍擺了個俏皮的姿勢,說:「我一直以為咱們只有在擦皮鞋的時候能配合默契,卻不想,撿柴的時候也挺默契的。」蔡和森抱著柴就往回走,邊走邊說:「 我倒覺得我們默契的時候還很多呢。」警予愣了一下,臉微微地紅了,趕緊攆了上去。

他們回來的時候,其他人早已經把柴和紅薯堆在一起了,何叔衡和毛澤東正熟練地把一堆紅薯埋進了挖好的土坑裡,然後在上面搭著柴架子。看樣子這兩個人在家都是做活的好手,幾弄幾弄,一股青煙冒過,火苗「噌」地就起來了。

等待紅薯烤熟的這段時間,毛澤東、張昆弟、羅學瓚、蕭三他們又在沙灘上踢起了足球,開慧套著毛澤東的長衫,袖子長得連手都伸不出來了,卻還在沙灘上蹦著跳著給得了球的人加油。沙灘旁,子升架起畫架寫生,他的背後斯詠和蔡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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