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蘸談美國政治

在感性地講了一些關於我參加自由黨的活動後,下面我要開始介紹我為克里助選的事情了。在此之前,我想先提供一些背景知識,大體地談談我所理解的美國政治。

首先要強調的是,美國是個極其複雜的國家。她幅員遼闊,人口眾多,雖然沒有中國多,但種族構成要比中國複雜得多:有所謂的社會主流(WhiteAnglo-SaxonProtestant,盎格魯—撒克遜裔白人新教徒),有歐洲其他各國來的移民,有祖上被販來當奴隸的黑人,

有從墨西哥和中南美洲持續湧入的西班牙裔,還有亞裔。這些來自世界各地,文化傳統非常不同的人們,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由於不同的原因來到美國,對社會、國家、政治的看法自然會千差百異,甚至針鋒相對。我常想,有空得再去查查美國歷史書,看看是不是除了南北戰爭之外,他們還漏記了幾次內戰。

對於這麼複雜的一個國家,任何企圖在一篇文章里來談這個國家的人,大概都應該被流放到阿拉斯加去。所以我必須首先聲明,本文掛一漏萬,只是最最粗淺的一些個人感受,是比「淺談」還要淺的「蘸談」。其次,既然是個人感受,必然會帶上我的很多思想烙印,為了防止被我的觀點誤導,讀者看完本文後,應該再去看幾篇極權主義者對美國的描述,可能才會有比較全面的結論。

美國號稱「種族熔爐」,因此多元化可以說是美國最大的特點。任何一個讀過王小波雜文的人,一定都會被他開口便引的那句羅素名言「參差多姿,乃是幸福的本源」叨擾得不堪其煩。如此想來,當年他在匹茲堡度過的時光,一定很是幸福。我初到美國時,有兩件事印象很深,充分說明了什麼是「多元化」。

一是沒有「美國普通話」。剛到美國的中國人一般都會為口語煩惱,因為自己不說標準的美國英語,就像在中國不會說普通話,在英國不會說BBC腔,感覺低人一等。但很快我就發現,壓根就沒有「標準美語」這一說,這個詞大概只存在於中國某些書的封面之上。就算是電視台的新聞播報員吧,比如紐約的電視台,那也是白人說所謂的「紐約英語」,黑人說黑人英語,而如果是南方的嘉賓,他們就說帶南方口音的英語,大家各說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每個人都理直氣壯地帶著自己的口音。所以,我現在坦然地說我的中國英語,周旋於眾多的美國英語、印度英語、歐洲英語乃至英國英語之中。

另一件事,是我做助教時,第一次帶習題課,心中很是忐忑,就去問一個美國朋友,習題課應該怎麼帶。她說了一下該注意的問題,最後說:「最重要的是,做你自己(Beyourself)。」這個說法當時讓我新鮮了很久。我本來總覺得,習題課這種東西,系裡應該有個慣例或者規定,一二三四五,就清清楚楚地把怎麼上課都講明白了。沒想到其實怎麼帶一門課,完全是帶課老師自己的事。我至今很感謝她告訴我的這句「做你自己」,常引為自己跳出陳規、我行我素的依據。

多元化的源頭是對個體的尊重。隨之而來的,必然就是「寬容」,因為如果人們不寬容不同意見,多元化就不可能實現,必然就還是「萬馬齊喑」、思想定於一尊。在美國,納粹黨和三K黨都是合法的,60年代時,納粹黨一度被禁,美國人權組織認為他們的權利也應當受到保護,任命了一位律師替他們辯護。這個律師是猶太人。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大法官們以5:4判納粹黨也有信仰和言論自由。同樣,當年為三K黨辯護的律師是個黑人,這大概是「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也要維護你說話的權利」的最好例子。在宗教上,美國極為自由,充滿了各種千奇百怪的教派,都充分享有各自的信仰自由。一夫多妻的摩門教、直呼上帝之名的耶和華見證人、信奉教主的大衛教派,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如同農貿市場般熱鬧。他們只要不觸犯法律,就可以自由地傳教。大衛教派是由於私藏火器,並且拒絕聯邦人員調查,才被圍攻的。那次圍攻由於借用了軍隊資源,還被人權組織找了很長時間的麻煩。

然而,與在政治和宗教上的寬容相反,美國對個人生活卻是不那麼寬容的。比如,在美國的50個州中,49個州禁止嫖妓,只有賭城拉斯維加斯所在的內華達州允許嫖妓。再比如最近弄得沸沸揚揚的「同性戀婚姻」事件,竟然鬧到布希揚言要修改憲法來禁止,真讓人對美國的保守程度要刮目相看。這些在很多歐洲國家都不是問題,甚至同在北美的加拿大人都對此不以為然。

這充分說明了美國社會的右派本色。從歷史上看,構成美國主流社會的中西歐早期移民,來到美國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在舊大陸所受的宗教迫害;二是對新大陸的經濟機會的嚮往。他們雖以新教徒為主,但教派也是五花八門,況且他們對自己所受過的宗教迫害還心有餘悸,因此在新大陸提倡信仰自由,以及由此帶來的新聞自由、言論自由。但同時,由於他們都是虔誠的教徒,所以在道德上要求甚嚴,對個人生活很是自律。歐洲宮廷里的那種浮華的生活作風,和這些貧下中農是格格不入的。

在經濟上,新大陸當時尚未開發充分,個人只要努力,獲得成功的機會是很大的,這就是至今仍在流傳的「美國夢」。所以,他們反對國家對經濟的干預,認為經濟應當是自由競爭,由個人對財富的渴望來推動,而不是由國家來規劃。

這就構成了美國右派的主要立場:個人道德保守、經濟自由。他們主張低稅收、小政府,強調個人奮鬥。由於他們是社會的既得利益者,因此比較維護現有的社會秩序,本能的防範新興思想。

本來,美國簡直就是右派的天堂了,可惜除了這些主流社會,美國還有其他各種三教九流的人。比如,被販賣來當奴隸的黑人,他們在被解放後,政治上是自由了,經濟上卻「一窮二白」。「美國夢」仍然存在,可是他們這些奴隸的後代怎麼和奴隸主的後代競爭呢?他們祖先的勞動被別人無償地佔有,在競爭中天然處於不利的位置。白人老爺們的後代必須為此做出補償,雖然不能重新賣身給黑人為奴,但美國開始推行「肯定性法案」、「反歧視法」等,要求學校、公司錄取的人員和人口中的民族成分相合,使得少數民族在同等條件下其實可以被優先錄取。同時,政府又提高稅收,為生活無著落者提供福利。

風起雲湧的60年代,無疑是世界上所有右派的噩夢,對美國人來說,尤其如此。除了少數民族爭取人權的鬥爭以外,美國還上演了「女權運動」、「反戰運動」,當然,還有「性解放」。這都和右派觀念完全相反。在經濟上,羅斯福新政更是早從20世紀30年代起就開始了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大政府主義已經在美國佔有一席之地。左派勢力在美國這個世界右派的大本營蓬勃發展起來了。它的主力是少數民族、窮人、年輕人、知識分子。左派的主要立場就是:個人生活要自由,經濟要國家干預,補償弱勢群體。

美國的兩黨政治就是左、右派對峙的反映。共和黨代表右派,是所謂「主流社會」的代言人,他們認為:國家提高稅收來給窮人發福利,是一種對工作階層的剝削,傷害了人們工作的積極性,最終會鼓勵大家都不工作,坐在家中等救濟。國家過多地干預經濟,會造成經濟的僵化,使經濟徹底失去活力。同時,他們的觀念保守,對國家有很高的認同感和榮譽感,把反戰人士看作是國家的叛徒(美奸),對性解放深惡痛絕,對傳統的家庭價值非常看重。共和黨的成員,大多是中產階級和富人,他們代表著這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共和黨所代表的價值觀,是美國的主流,因此又被稱作「保守派」。

民主黨的觀念和他們幾乎完全相反(當然,在信仰自由等基本人權方面,全美國都是一致的)。他們深受從歐洲大陸傳來的左翼思潮的影響,認為國家應該干預經濟,用計畫來調節經濟,以免經濟盲目發展。同時,他們強調平等,認為國家應當負起照顧弱勢群體的責任,不能使貧富過度分化。在個人事務上,他們認為只要不傷害別人,個人有權利處理自己的一切事務,不需要社會或者國家的指導——我不信上帝,或者同性戀,又干卿底事?這些觀點在傳統的美國人看來簡直是離經叛道,因此被稱為「liberal」,即「思想開通者」,也稱「自由派」或新自由主義者。

不過這個「自由派」和我所屬的「自由黨人(Libertarian,或古典自由主義者)」還是不一樣的。自由黨人處於左右派之間,基本上是要左派的個人事務自由和右派的經濟事務自由,反對左派的國家干預經濟和右派的傳統道德束縛。由於自由黨人在個人和經濟方面同時要求自由,因此被左派和右派共同認為太激進,在美國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影響力。美國人還是覺得,要麼個人自由,經濟計畫,要麼經濟自由,社會傳統。一隻腳是自己的,一隻腳拄著國家的拐杖,才好走路。兩隻腳都由著自己的性子走,只怕會走入歧途吧?因此有人半開玩笑地說:自由黨是很好的,可是美國人民還不夠聰明。看來特殊國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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