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發表在2013年最後一天的文章。
我想給你寫封信。沒有什麼特別原因,現在也不知道你在哪裡,過得可好,以及我們將會在何時何地相逢。告別之後,已經過去很多年。我在信中說些瑣碎的言語,就像去探望母親,早晨醒來彼此絮絮地說話。躺在床上,在剛亮的天色里說各自的心思,說完才起身去梳洗。能夠溫柔耐心地對話的人太少了。更多時候,更多人,他們關心的都是這個世界的虛假和熱鬧。
也許沒有邏輯和秩序。也許顛倒了記憶和未來。這些都不重要。只要我在寫,你在讀。之前我只遇見過一個人,可以說話說到連心裡的縫隙也沒有了。他住在很遠的地方。我們說過那麼的一次話之後,就告別了。但我知道,這樣的告別之後,一定還會再見。
每個人靠近我們都帶著他宿世的要求和責任。如果無緣,就不會在茫茫人海中交際。如果緣盡,就會斷然放下再無牽掛。如果心裡還在背負困難,就說明時間還沒有到限。扛著它走,不要對抗,不要推卸,不要控制,不要試圖解決。背著它一直往前走。現在如果有任何人問我關於困難的問題,我都會這樣說。
過去不重要。過去不能累積起我們此刻的心情。幸好有無常,所以一直都會有變化。有時我也會想起一萬公里之外,地球的某端,某個小鎮。想起清晨微微有些冷的空氣,樹木的香氣,碗里的櫻桃,洗衣機的聲音,走上樓梯時一盞一盞摁掉的燈。這彷彿是前生與你一起度過的日子。但大多數時候,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我把一切忘得乾乾淨淨。所以我現在一點都不害怕黑,也不害怕破碎的事物。因為我知道在這些背後,總有一種空無而透明的光芒閃爍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說的就是這個。
我猜想有很多人臨終之前,會感覺自己的一生,沒有真正地愛和被愛過。人類抵抗孤獨,渴求和試圖獲取愛,最後卻以虛榮、以懷疑、以慾望、以婚姻……以各種方式扼殺它。最終他們依然如同沒有愛的動物,孤獨地死去。我猜想,在人死去時,只有愛是唯一可以被帶走的。但是大多數人沒有這個。
如果對方老了,你會悉心照顧,如果你去世,對方會為你安葬。做這些事情其實都不那麼難,都未必需要相愛。可以是因為宿緣或者業力,也可以是出於善良和慈悲。愛是太高的獎賞,需要好幾世的承諾和執迷不悟。普通人會被自己嚇倒。
世間的孤獨有四種。我們和無法真正接納自己的人有很深的因緣。他們認為自己在愛你,但愛的不是你的靈魂,是你需要修飾的表達和形式。你等待可以接納自己的人,最後卻越來越清楚地看到自己才是支點。一些人於是選擇宗教,但宗教如果沒有被真正地理解,又會成為他們的止痛片和鴉片。說真話總是會觸犯別人,會被誤解。最後一種是,始終需要相信。
當人們真正相愛時,會看到對方嬰兒般的靈魂,或者是對方的本來面目。他們就會不再那麼需要一切看似龐大而無關的東西,也不關心這個社會或者同類會如何評價他們的生活。人們就可以拋棄掉這些虛假和熱鬧,而只是安靜地互相陪伴,度過餘生。只有在我們不相愛的時候,才會把對方看成有侵略性的,危險的,無法掌控的。人們才會需求物質和歡娛,金錢和聲名,以這些愛的替代品填補內心的惶恐無助。
如果不能成為一個有純度的容器,人接應不了真理,同樣也無法承載極致的感情。佛陀一再在經文里說,對什麼樣的人才可說法,因為這清涼而滾燙的灌注有可能使你碎裂。同理,有些人因為自己的身心受限,一生都不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真正的相信。
夏天時我去海邊,半夜模糊醒來,看見落地窗外圓月下的大海,潮聲洶湧。泛著銀光的波浪好像在奔走,但其實哪裡都沒有去,不過是起起落落。世間大部分事情都如此虛妄,但在一些人心裡卻是堅定不移的。我想起日本人 的審美觀,瞬間的美麗可以拿性命去換。他們的偏執可說是一種無明,也可說是一種突破之後的洒脫。
即便沒有過錯或罪惡,只是甘願壓抑和拖拉地過一生,也已經是身墮地獄。人還能如何穿透輪迴?有勇氣真實地活著,才是有力量的。《浮生六記》裡面寫道:夏月,荷花初開時,晚含而曉放。芸用小紗囊撮茶葉少許,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韻尤絕。噫。質樸的細節,彷彿夢裡逐花,又真實無比。只有被虛擲的不善美的時日,才跟假的一樣。
如果人類不是為了完成本能的繁衍使命,看不出有何理由需要共處。但在超越性別之後,我們各自才有機會窺見彼此靈魂的暗示。輪迴的靈魂最終需要的是融合,消失不見。最易腐朽的肉體卻需求著純屬妄想的安全和長久。能夠被表達清楚的,通常都不是重要的。那無法陳述的,無法脫卸的,無法展示的,無法傳遞的,才是重要的。
我記得那一天離開威尼斯的早上,聽到房間外面傳來劇烈的聲響,打開旅館窗戶,發現因海風猛烈,船隻槳櫓在晃動。當時沉浸在這個聲音中,彷彿發了愣,心裡變得很安靜。細節之中,隱藏著無常的美和動蕩。人生充滿荒誕。荒誕的美,荒誕的艱難。而人們在荒誕的夢中都活得太用力了。
我只願在時間中慢慢成為一個簡單的人。遇見複雜的事情,知道睡一覺就過完了。事實也是如此。於是突然之間想清楚了一些事情。生命很短暫。在遊戲,幻夢,謊言,戲劇,妄想之中,活在當下,這是唯一的意義。然後應該忘記,繼續往前走。艱難的時段無一例外都會過去。快樂也是。如同人與人,在告別之後會再次重逢,或者永不再見。
如果有選擇,你願成為漂亮的輕快的花好月圓的人類,還是一個在完成任務的戰士般的人類?你願與人做平庸的神仙眷侶,還是一生跨越千山萬水但孑然飄零?幸好,我們從沒有得到過選擇的權利。
我們只會相認自己的同類,並最終跟隨他們。這種相認也並不局限於人。一座古老的橋,月光下盛開的花,隱隱雨聲,四行詩,兩盞茶……有些人與事物的呈現,帶來和諧及寧靜。人與人之間,開端於相認。如果想控制或改變自己所遇見的一切,就會彼此背向而走。
如果我們再次遇見,我希望自己愛你的方式,就如同愛著身邊正在遇見或即將離開的陌生人。我會以愛其他人的方式去愛你,以愛你的方式去愛其他人。沒有所謂的特別的愛,我們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以彼此的痛苦為痛苦,以彼此的快樂為快樂。我正在學習如何去愛。
愛更多人,用愛做通道以使彼此能夠走得遠一些。即使是相愛的伴侶,也應把他當作其中的一員,而不是單獨的一個。沒有慈悲和承擔的感情,走不了遠路。在一起,不是為了歡娛,是為了完成。
這世間萬般幻象都只是心的鏡像。憎嫌他人,未必對方有錯誤,也許只是自己的心被障礙遮蔽。心生喜悅,未必對方多值得讚頌,是這顆心原本就有的情意。如何對待自己,就會如何對待他人。如果對他人有恨意,警惕此刻的心也許抱有投諸對方的期待和恐懼。完整的內心模式,不需迎合或供給。如果能夠擴展心量,裝下任何一個人,看起來會如同誰都不愛。
是的。容器只有清空,才可能試圖承載無限。對我來說,重要的事情,不是投入地熱愛或忘記。而是無限地熱愛或忘記。
從本質而言,人,生而孤獨。得到伴侶,不是為了填充寂寞或讓對方充當令自己快樂的工具。身心合一的標準是,在彼此給予親密、照顧、關懷、歡愛的世俗內容的同時,生命應因對方的存在而獲得更高級別的提升。在關係的修鍊中獲得實證,這是與自己與他人合一的途徑之一。因此,愛對我們來說始終重要。但這種愛,並不僅是指一種親密或契約的關係。
無限制的愛,也許是一種悲心,不是被慾望和業力糾葛的小愛。希望眼前這個人是快樂的,希望對他的生命有所助益,而非傷害與損毀。不管他是誰,出現多久。
我遠方的朋友說,你要離花近一些。當花開放,它付出生命時此刻全部的能量,是竭盡全力,毫不保留的。這本是接近終結的時刻,但它卻這般寧靜。全然的相信之後,才會有全然的接納。而當我們處於修復的過程之中,有時會發現自身存在著一種無需修復的完美。
他又說,愛不是把自己當做救世主,要求對方改變。愛是犧牲,把自己化作空氣,與對方融為一體。最困難的不是給予,是接納。接納即是允許發生,如此便可以熄滅我們的期待和憂慮。很多事情只是我們的方式,並非目標。不能把方式當做目標。
所以我們不應有追求空性的執著,但也沒有絲毫的消極。可以全心全意做完一件事情,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可以用全部身心愛一個人,也可以消失。沒有黏滯和妄求的內在,這是一種訓練。每個人都需要掌握一些可通過訓練得到的基本的技巧,知道如何不傷害自己。只有懂得不傷害自己,才可能做到不去傷害別人,傷害身邊的事物。
所以,真實的生活即是,認真做好每一天分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