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的臉瘦長……
心心的媽媽叫娜娜,雕塑家。孩子生得早,身材恢複得好,怎麼看都只像個大三大四的文科大學生。那時候小喆、苗苗、鐵城和我在麗江組成了個小家族,長幼有序姊妹相稱,娜娜帶著心心加入後,稱謂驟變,孩子她姑、孩子她姨地亂叫,鐵城是孩兒她舅,我是「她爹」,大家相親相愛,把鐵城的馬幫印象火塘當家,認認真真地過家家。
彼時烏節路行人熙攘,我傻在馬路牙子上,難過得發抖。悶熱的新加坡午後,所有堅硬的光芒都向我湧來,所有的盔甲都失去重量。
我能說不好嗎恩公!
你看,如果不是命運的捉弄,我們應該也有一個小小的女兒蹲在膝邊,聽你我給她講故事了吧。
一般的小孩子只會用手背橫著擦汗,她卻早早地學會了像老農民一樣的,攤開手掌從上到下地呼嚕滿臉的汗水,呼嚕完了還知道往後腰上抹抹。
媽媽愛她,怕她喝可樂飲料患上糖尿病命喪雲南,只喂她喝礦泉水。她不愛喝,口渴了就自己偷大人的普洱茶喝,那麼釅的茶,咕嘟咕嘟兩聲就吞下去了,還知道砸吧砸吧嘴。這麼點點兒大的孩子喝了濃茶後,立馬精神成了猴兒,眉飛色舞地攆雞逗貓,還滿大街地騎哈士奇,嚇得半條街的狗慌慌張張地找掩體。
她說:那乾爹你帶我吃餛飩去吧。
在麗江,中午12點前喊人起床是件慘無人道的事情,我每次都滿載一腔怨氣衝下床去猛地拽開門,每次都逮不住她,每次都只剩個粽子一樣的小人兒乖乖坐在門口等我,說:乾爹,你帶我吃油條去吧。
她逃跑的時候一腦袋撞在我肚子上,讓我給逮住了脖子。
心心離開麗江兩年後,我路過長春,打電話給她媽媽:孩兒她娘,咱姑娘還記得我嗎?
我是真驚著了,這個滿身奶糖味兒的小東西……猴兒一樣的小姑娘,大眼睛長睫毛撲閃撲閃地看著我,一下子就把我的心給看化了。
媽媽愛她,怕不徵求她的意見冒昧做決定會讓她苦惱抑鬱命喪雲南。但她媽媽也是個奇葩,把她提溜起來問:「這個哥哥帥不帥,給你當乾爹好不好?」
小孩子一旦來勁了,是怎麼哄都不肯再唱歌的。我和路平折騰了半天,喂她吃了薯片薑片香蕉片魷魚絲……就差請她喝點兒啤酒了,無論如何人家也不唱,光悶著頭吃。我恨地直撓頭,頭皮屑掉了一肩。
我和苗苗、小喆、鐵城、路平一起去送她們。車停在忠義市場,上車前我們挨個抱了抱她們,小女兒很奇怪地看著我們,問:你們怎麼不上車?
「到底怎樣才肯唱啊,恩公!?」我指著路平問,「如果讓你騎大驢的話你唱嗎?」
她從長春來麗江度假,媽媽愛她,怕她遭遇感冒打噴嚏流鼻涕然後命喪雲南,於是用東三省娘親之心度麗江晝夜溫差之腹,秋衣毛衣保暖衣羽絨衣……把她包裹成了只粽子。里三層外三層再捆上一根羊毛圍脖。她胳膊根本放不下來,只好整天像只鴨子一樣挓挲著翅膀,踉踉蹌蹌的,用兩條小細腿搗來搗去地跑。
我的小女兒噙著眼淚,捧著我的腮幫子說:本來不想的,一看見你就開始想了,現在這會兒最想最想了……
我在二十郎當歲的時候,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有了個六歲的女兒。
她喊:爸爸過來……爸爸你怎麼不上車?
她喊:路平路平,開車了快上來啊……
娜娜幾個姐妹淘酷愛閨秀間的小酌,一大堆小娘們兒彼此之間有聊不完的話題。她們怕吵著孩子睡覺,就抓我來帶孩子。
好么!吃飽了喝足了要聽故事了是吧,聽了故事就肯唱歌了是吧,等著,爹來了!我拽過來一個墩子,盤腿一坐:「話說,六祖慧能在承接衣缽後,為了躲避追殺,一路隱姓埋名迤邐南下……」
一腳踹開低調酒吧的小木門,我說:路平,你別告訴我你沒有錄音筆!
我走出低調的小木門,點上一根蘭州,心裡念起一個名字。
既然喜歡,就恣當是親女兒去疼吧。要喝可樂給買可樂,要吃巧克力給買巧克力,要騎哈士奇我去給你滿世界攆狗。
娜娜覺得我帶孩子有方,當男阿姨的潛力無限。於是趁我每天早上睡得最香的時候,咣咣咣地砸門。
我在門外聽著另一個門外的故事,手抄進兜兒里,跳了會兒踢踏舞。
奇葩媽媽說:她都8歲了……上小學了。如果不記得你了,你可別傷心。
她死死盯著我,先是往後倒退了一步,而後一下子張開兩隻胳膊撲了上來,摟住了我的脖子。
我說:娜娜你別光自個兒抹眼淚,趕緊找張面巾紙給咱姑娘擼擼鼻子,鼻涕都蹭我衣服領子上了。
從那天開始,每天早上她吃完餛飩皮兒,我喝完餛飩餡兒後,我們都會溜達到低調酒吧門口,曬著太陽等路平起床講故事。
我後來回憶,真正拉近我和路平之間距離的,是一個小姑娘。
媽媽愛她,怕她不吃早飯發育不良命喪雲南,但同時媽媽也很愛自己,怕自己睡覺不夠臉色不好看然後命喪雲南,於是把這塊小口香糖黏在了我的頭上。
晚上八九點鐘開始上客人的時候,他也不肯停。有些客人待了一會兒無聊地走了,有些客人盤腿坐下,和我們一起聽。炭火時明時暗,瓜子皮在火盆里釀出青煙。
……
孩子的媽媽來接她,我在門口攔住她不讓進,我說:「你聽。」
我發現現在的孩子太強悍了,講小貓小狗小兔子的故事根本哄不出睡意,講變形金剛黑貓警長葫蘆娃反被鄙視。逼得沒辦法,我把《指月錄》翻出來給她講公案,德山棒臨濟喝趙州茶的胡講一通。
她抿著嘴,笑著看我一眼,又收斂起微笑,在我肩頭輕輕拍了拍。
我說是我女兒啊,不信你聽她喊我,來,姑娘,喊一個。
於是我負責哄孩子睡覺。
一整天一整天的,帶著我從天而降的小女兒混麗江。
「八戒,你不要再說了,我會回去的,但不是現在,我要晚兩天才行……我心裏面還在難受哦,等我的難受再減少那麼一點點,我立馬就出發。只要他肯讓我回去,我怎麼會不回去。你知道嗎?不管他怎麼對我,我都不恨他哦,我只是有點難過……」
小女兒停止了咀嚼。
她呢喃著說:爸爸,明天我們還去找大驢玩兒好嗎……
我對天發誓,這孩子的歌聲,真的有撫慰人心的力量。
我說:恩公,您那位親媽哪兒去了……
她板著指頭說:我吃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餛飩,我只吃皮皮兒,剩下的你吃好不好。
小女兒困了,歪在我懷裡睡去。路平幫我把她放到背上,踩著星光,我背她回客棧睡覺。
我頂著黑眼圈生生喝了好多天餛飩餡兒,差一點命喪雲南。一直到今天一看見餛飩攤兒就想罵娘。
再回頭時,車已經開走了。心心趴在車玻璃上,眼睛看著地面,眉頭皺著,擠扁了小小的小鼻子。
那時,我們倆站在王家莊巷和文治巷的交叉路口,離低調酒吧不過十幾米。沒等她唱完,我抄起她來夾在腋下,三步並作兩步跑去找路平。
心心被莫名其妙地抄起來,莫名其妙地鑽進一個洞穴一樣的屋子,面前又莫名其妙地伸過來一個莫名其妙的腦袋……她人小脾氣不小,正沒好氣地拿腳跺地呢。
可這兩回的觸動,都不如心心當時有口無心的哼唱。
我打小有個毛病,一著急就大舌頭,話說也說不清楚,他卻聽得眼裡放光。他蹲下身子用西安話問心心:女子,你敢不敢再唱一遍。
距離五米的時候,小女兒猛地扎住了腳步。
他就很淡定地,接著唱下一首歌,接著問同樣的問題。
路平越講越進入狀態,語調開始抑揚頓挫,手勢越來越多,但西安口音也越來越重。小女兒捧著臉,聽得入神。手指上的點心渣子粘了一臉腮。
他問:你要錄什麼?
我說:那我呢?
佛法到底是無邊,隨便一講就能給整睡著了。講著講著,我自己也趴在床頭睡著了。半夜凍醒過來,幫她擦擦口水抻抻被角,夾著書摸著黑回自己的客棧。月光如洗,漫天童話里的星斗。
我逗她,讓她喊我爸爸,她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撲上來抱著我的大腿往上爬,一邊揪我的鬍子一邊喊粑粑巴巴粑粑……還拽我的耳朵往裡塞草棍兒,又從兜兒里掏出那個茶壺蓋兒送給我當禮物。
娜娜說:路平會是個好父親。
驕傲?人性里的有些東西是不可論證的。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可還是願意各種炫耀獻寶。好比拿著別人的泰格吉他跑到第三個人面前炫耀:你看,泰格!這其實和我哪兒有什麼關係啊。我有時候一邊炫耀我的小乾女兒,一邊覺得自己心智真他媽的幼稚。等扭過臉來看心心的時候,又覺得這種幼稚是完全可以解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