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滕文公章句下 既沒老爸,又沒老大

這個推論聽上去可非常下作:難道人活著就只是為了讓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嗎?

——孟老師的這段長篇大論總算結束了。雖然他老人家講古論今、慷慨激昂,可在我們現代讀者看來,難免會有一些心驚膽戰的感覺:如果這位爺當真手握了大權,還不把天下所有的不同聲音全給掐死啊?

比如顧況詩里說:「楊朱並阮籍,未免哀途窮。」據說楊朱有一次走到岔路口上,才邁了一步,就放聲哭起來了。怎麼回事呢?他是突然感慨人生,覺得人生如同歧路,一步踏錯,就會謬之千里。

楊朱的生平事迹可確證的實在不多,他的思想也沒有在後世怎麼流傳下去——畢竟太前衛了啊——後人提起他來,多是因為他的一件生活小事富於哲理。

宋高宗這些話,後來就成了《王安石批判集》的序言,對了,這書的正經名字是叫《辨學》。

孟老師啊,您就沒有多想一想,您之所以能在這裡無所顧忌地批評楊朱、駁斥墨翟,還不都是因為您生活在一片寬鬆自由的學術空氣里?

當時的人沒能解讀出王安石如此惡毒的「微言大義」,還以為他見解獨到,紛紛為他叫好,直到王安石死了以後,才有人發覺不對了,他們還發現,王安石解經也常是這個路數,實在太反動了!

宋高宗說:「王學不是純正的儒學,夾雜著霸道。(注意:這不是現在所謂的「霸道」,而是我在「梁惠王篇」里講過的那個「霸道」。)王學有點兒走商鞅主義。咱們現在只剩下半壁江山了,大家都認為這全怪蔡京、王黼他們,我倒覺得根子是在王安石那裡。」

如果我們說:「岳不群、令狐沖和陸大有打來啦!」——這就是稱「實」。

孟子越說越激動:「從前大禹制服了洪水,天下才得到太平;周公吞併了夷狄,趕跑了猛獸,百姓才得到安寧;孔子著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經》上說:『攻打戎人和狄人,懲罰楚國和舒國,就沒人還敢反抗我!』(這兩句詩他老人家也是第二次引了,不過這次多引了一句。)像楊派和墨派這些無父無君的人,周公若在,一定會狠狠教訓他們的!我和周公一樣,也要端正人心,消除邪說,反對偏激的行為,駁斥荒唐的言論。(正人心,息邪說,距跛行,放淫辭。)我這是在繼承大禹、周公和孔子這三位聖人的偉大事業啊,難道我是吃飽了撐的整天去跟人抬杠啊?我抬杠是迫不得已的呀!而能夠勇敢地去跟楊派、墨派抬杠的人,那才是貨真價實的聖人門徒啊!」

第一首的詩眼在最後一句:「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阿嬌是漢武帝的老婆,「金屋藏嬌」的主人公,後來失寵了,才有所謂「咫尺長門閉阿嬌」,雖然和漢武帝住得不遠,卻再也見不著了。王安石的意思是說:王昭君生逢漢元帝這樣的昏君,就算不嫁到匈奴,留在漢宮,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人生的倒霉並不在於在胡在漢——「微言大義」是:一個微軟員工雖然雄心勃勃卻總受領導冷遇,後來跳槽到了一家中學的校辦工廠,外人都覺得這人就算完了,可如果他在校辦工廠受到廠長的重用,讓他儘力施展,他未嘗不能從這裡做出一番事業,也未嘗生活得不比當初在微軟幸福快樂。

——這是亞當·斯密《國富論》里的名段,是不是很像很像啊?楊朱只是粗糙一些罷了,並且沒能提出「看不見的手」這個關鍵概念,畢竟人家可是兩千多年前的古人呢。

「(一個個人)追求私利的動機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到一個與他的初衷風馬牛不想及的結果,這個結果並不總是遺害於與他的動機無關的社會。通過對他自身利益的追求,他常常造福於社會,而且比他有意識地去為社會謀利更有效。我從沒聽說那些為社會公益所做的交易能給社會帶來多少好處。」

是不是越看越眼熟啊?我們把楊朱的意思大略翻譯一下:

再說說孟老師另一家論敵的祖師爺——墨子。

剛剛說過楊朱或許有道家淵源,反正他是崇尚自然天成的,這點和老子一樣,既然如此,當然也就反對「人為」。我們再來看看「名」和「實」。

——不要誤解這個「偽」字,荀子就曾經因為這個字被人罵了好多年。

孟子為什麼對楊朱、墨翟兩派那麼過不去呢,簡直要你死我活,不共戴天?這兩派到底都怎麼招惹他了?

說幾句後話,孟老師大戰楊、墨,給後世留下了一句名言。這可不是什麼好名言,而是一頂扣在誰頭上誰就得完蛋的大帽子,這就是那句「無父無君」。

墨子其人在前文已經約略介紹了一些,也已經介紹過了他的一些思想,比如那個「三表」。現在再多講兩句。

再好比我們是黑木崖的哨兵,這天遠遠看見有敵人入侵,我們就得趕緊去向領導彙報。我們該怎麼說呢?

大家可能都知道一個故事,說楚王想攻打宋國,公輸般給楚王造了攻城利器——雲梯,墨子聽說了這個消息,便大老遠地來見楚王,陳述和平信念,又和公輸般鬥法,一個個破了公輸般的攻城手段。公輸般急了,說:「我還有最後一招,我不說。」墨子不以為然:「你不過是想殺我罷了,可我告訴你,那也沒用,因為我早派弟子們趕去宋國,用我剛才守城的辦法在等著你們呢。」最後終於是個和平的收場。

楊朱的態度是:不承認所謂「華山派」這個東西,而是認為岳不群就是岳不群,令狐沖就是令狐沖,陸大有就是陸大有,這三位各有各的特點,各有各的武功。

墨家後來也分了若干派別,其中有一些是專攻邏輯學的,「白馬非馬」的那位公孫龍很可能就是墨家人物。——這好像八竿子打不著吧?其實還真打得著,公孫龍論證「白馬不是馬」,這源頭很可能就在《墨子》里論證的「小偷不是人」。再往上追:如果「小偷不是人」這個結論能被合乎邏輯地論證出來,那就意味著殺死小偷不等於殺人,所以敞開了殺也沒關係。再往上追:墨家為什麼這麼恨小偷,因為小偷(也包括強盜)侵犯了私有財產。再往上追:《墨子》的「兼愛篇」說:「卿大夫們各自都愛自己的家而不愛別人的家,所以損人家而利己家;諸侯們各自都愛自己的國家而不愛別人的國家,所以才會攻打別人的國家來給自己的國家增加利益。」——那該怎麼辦呢?最好就是保護自己的財產所有權,也尊重別人的財產所有權,是謂「兼愛」。當然,這只是「兼愛」之一種。看,「白馬非馬」結果和「兼愛」還真八竿子打著了。

不過呢,嘿嘿,不過呢,這個「楊朱篇」還真不大可靠。

當然,孟老師的鬥爭可不是出於私心,而是出於一個公共知識分子的社會良知。在他的眼裡,楊派與墨派不是愚蠢就是喪心病狂。我們在前文已經見識過他老人家是怎麼對付叛徒陳相和墨者夷之了,彷彿泰山壓卵一般。這也怪陳相和夷之太不爭氣,才學個三腳貓的功夫就出來丟人現眼,所以他們是沒什麼太大的代表性的,就好比我們要領教一下華山派的劍法,不能說打敗了岳靈珊就算完了。

孟子接著說:「再到後來,聖王不出,諸侯放肆,士人們到處亂髮議論,楊朱和墨翟的學說充斥天下,你隨便在大街上拿塊石頭一扔,砸著的人如果不是楊派的,那八成就是墨派的(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朱強調個人,強調自我,這就否定了對上的盡忠精神,簡直目無君上;墨家主張兼愛,不分親疏,把自己的父母和陌生人同樣看待。這兩派,一個是無君,一個是無父,無君無父那不就成了禽獸了嗎?公明儀說過:『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注意:這句話我就不翻譯了,一來原文既很好懂,又很有力,二來,最重要的是,在「梁惠王篇」里孟老師曾經說過這話,現在完全就是一模一樣的,也不知這話的版權到底歸誰。)如果楊朱、墨翟的學說不被消滅,那麼孔子的學說就不容易得到發揚。唉,異端邪說忽悠了大眾,把仁義的道路給堵塞住了。仁義的道路被堵塞,不也就等於率獸食人嗎?而且還會人吃人啊!我很憂慮將來真會發生這樣的慘狀,便出來捍衛古代聖人的學說,我反對楊墨,駁斥謬論,讓那些滿嘴荒唐言的異端分子抬不起頭來。」

——以上就是楊朱思想的大略介紹。

——這是一般人都會有的態度。可楊朱的態度卻會是:「張三就是張三,這件事是張三在外國挨了某某人的打,不是周人在外國挨外國人的打。」

可惜孟老師沒和新墨家當中的詭辯大師交過手,那應該才有看頭呢。

後來大家都說朱熹版的教科書不好,看看,還多虧了最後用的是朱熹版,要是用了王安石版,那還不把人全教壞了?

孟子在這個批評之後不是還把楊朱和墨翟一起罵嗎,說:「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如果「禽獸」這個詞不含貶義的話,那麼,把楊朱說成禽獸倒也並不算錯。楊朱就拿人類和動物作過比較,他說人的爪牙沒什麼厲害的,比不過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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