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滕文公章句下 小國行仁政的真實後果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

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為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眾往為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讎也。』『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無罰。』『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則取於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齊楚雖大,何畏焉?」

新人迭出,這回出場的是孟子的學生萬章。

萬章可不比前邊出現過的陳代和彭更他們,那幾位還沒混到臉熟呢就下場了。萬章卻應該說是孟門最重要的學生了。《史記》里說孟老師「退而與萬章之徒作《孟子》七篇」,就像說岳不群「歸隱之後與令狐沖等學生寫下《華山劍譜》七篇」,萬章就是令狐沖的那種地位。

上本書介紹的是「公孫丑篇」,以公孫丑作為篇名,公孫丑出場次數也最多,後文還將遇到「萬章篇」,是以萬章為篇名的,而且,在整本書里,萬章和孟老師的對話最多。

這一節是萬章的第一次出場,不愧是著名弟子,他問的問題可不像彭更那麼幼稚。

萬章極有深度,問的是:「宋國是個小國,如今想實行仁政,可齊國和楚國這兩個超級大國卻很反感,出兵攻打宋國,宋國人該怎麼辦呢?」

萬章的意思是:老師,您不是總說百里小國行仁政就可以稱王天下嗎?宋國就是個小國,等人家真的施行仁政了,大國卻跟它過不去了,眼看著就要把它滅了。要是他們真把宋國滅了,那不就等於在抽您的嘴巴嗎?您的理論可就在赤裸裸的現實面前徹底垮台了啊!

我們再齷齪一下,再猜測萬章的言下之意,那就是:真到那時候,您的名聲也臭了,我們大家也樹倒猢猻散了,是不是得提前想想再就業的問題了?

宋國的事情我在前邊已經介紹過了,還記得那位宋王偃嗎?他老人家到底有沒有施行仁政,這事已經搞不清楚了。齊國和楚國他們都說宋王偃是個超級大壞蛋,所以送他個外號叫「桀宋」,拿他和夏桀王相提並論,但有人就是從萬章的這句問話出發,再聯繫其他一些史料,懷疑所謂「桀宋」其實是齊國他們搞的宣傳戰,先把一位好好的宋王偃在宣傳上打扮成大壞蛋,自己再以好人打壞蛋的姿態去把宋國滅了,幾個超級大國由此瓜分了宋國的地盤,大家各得實惠,人民群眾的眼睛也沒有那麼雪亮,就被假宣傳輕易給糊弄過去了。

此事眾說紛紜,疑點重重,我們照例存而不論,先照萬章的話假定宋國行仁政一事為真好了。孟老師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他是能給宋國想出抵抗超級大國聯盟軍的對策,還是修正自己的理論,或者乾脆就「顧左右而言他」呢?

——第三個答案是絕對不可能的,即便是真,《孟子》這書里也不會記載下來。到底是自己人編寫的書,誰不是風光露臉的事滿世界吆喝,丟人現眼的事隻字不提呢?

孟子的回答是:先講講古,看看古人面對同樣事情的時候是怎麼做的,結果又是如何。

孟子講的是商湯王的第一桶金。

商湯是商朝的開國君主,他本來只有區區七十里方圓的地盤,他到底是怎麼靠這麼少的一點兒本錢就賺到了整個天下呢?

孟老師開講了:

商湯一開始所有的只是亳這個小地方,他有個壞鄰居,葛國。葛國的首領葛伯是個超級大壞蛋,不守禮法,不敬鬼神。商湯看不過去了,派人去問他:「你為什麼不祭祀啊?」

葛伯暗自好笑,你以為你是誰?是居委會主任啊?可到底是街坊鄰居,不好太駁面子,於是就說:「我不搞祭祀,是因為我沒有牛羊做祭品啊。」

商湯聽了,說:「這容易,你沒有牛羊,我有,我給你。」派人送了牛羊過去。

葛伯很高興,收下了牛羊,可是沒拿它們作祭品,直接下肚了。

商湯又派人去問:「牛羊都給你了啊,你怎麼還不祭祀呢?」

葛伯心裡罵,干涉我國內政啊!可到底是街坊鄰居,不好駁了面子,於是又找借口,說:「我們很想祭祀啊,可是沒有糧食做祭品。」

商湯一聽,沒糧食啊,好辦,我有,我給你——嗯,不對,二十一世紀的政府扶貧都說什麼「輸血不如造血」,我幫你們造血好了。商湯派了自己手下的農夫去葛國,年輕力壯的幫葛國人種地,年老體弱的給種地的人送吃送喝。

葛伯一看,好哇,這麼多人非法越境,簡直不把我葛伯放在眼裡啊!怎麼辦呢?葛伯太壞了,帶人攔住那些送飯的,搶,誰要不老實就殺了誰。送飯的行列里有一個可愛的孩子,端著飯,端著肉,高高興興地走向田壟。葛伯看見了,招呼手下說:「把這孩子殺了,把東西搶了!」

手下人都很吃驚,問:「這可是個小孩子啊,您怎麼下得去手啊!」

葛伯說:「我既然註定了要成為大反派,總得把壞事做絕吧?有什麼事能比殺一個無辜的小孩子更惡劣的呢?」

這個小孩子就這麼死了。《尚書》里說「葛伯把送飯的人當成仇人」,說的就是這檔子事。而商湯就是為了這個孩子的死而起兵攻殺葛伯。天下人都說:「商湯這可不是為了搶奪天下的財富,而是為了那個小孩子報仇。」商湯的第一桶金就是葛國。

後來,商湯出征一共十一次,戰無不勝。

——打斷一下。既然孟子說《尚書》里說「葛伯把送飯的人當成仇人」(葛伯仇餉),我們還是先看看《尚書》好了,到底葛伯表現得也太壞了,壞得更像個被宣傳出來的人物,他不會也是個居心叵測的政治宣傳的犧牲品吧?

《尚書》里有篇《湯征》,但正文早就丟掉了,只剩了一句話的序言,是說:「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作《湯征》。」意思是:商湯討伐夏朝的諸侯,葛伯這傢伙不搞祭祀,商湯就打他,為這事作了這篇《湯征》。——從這裡看,事情好像有點兒影子似的,但只說了葛伯沒搞祭祀,可沒說他殺小孩子。

《尚書》里再有的關於這段歷史的記載也就只有一篇了,好在全文完整,篇章的題目叫做《仲虺之誥》。仲虺(讀「毀」)是商湯的一個小弟,在商湯滅掉了夏桀之後,開創了商朝,自己做了天下之主,把夏朝的末代君王夏桀放逐到了南巢。後來商湯覺得自己這種做法比起古代聖王來好像有著不小的差距,越想越慚愧,這時候,當小弟的這位仲虺就出來給大哥解心寬了,跟大哥說:「您這麼做是對的,對的,對對對的,完全符合天意,沒什麼可慚愧的。」這篇解心寬的文字就是《尚書》里關於葛伯的唯一的線索——《仲虺之誥》。

咱們先來看看原文:

湯歸自夏,至於大坰,仲虺作誥。

成湯放桀於南巢,惟有慚德,曰:「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

仲虺乃作誥,曰:「嗚呼!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聰明時乂,有夏昏德,民墜塗炭,天乃錫王勇智,表正萬邦,纘禹舊服。茲率厥典,奉若天命。夏王有罪,矯誣上天,以布命於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師。簡賢附勢,實繁有徒。肇我邦於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戰戰,罔不懼於非辜。矧予之德,言足聽聞。惟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用人惟己,改過不吝。克寬克仁,彰信兆民。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獨後予?』攸徂之民,室家相慶,曰:『徯予後,後來其蘇。』民之戴商,厥惟舊哉!佑賢輔德,顯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德日新,萬邦惟懷;志自滿,九族乃離。王懋昭大德,建中於民,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垂裕後昆。予聞曰:『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己若者亡。好問則裕,自用則小。』嗚呼!慎厥終,惟其始。殖有禮,覆昏暴。欽崇天道,永保天命。」

引這段文字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四書五經」對中國傳統影響深遠,現代人應該學習。只是學起來稍有一些難度,先別說把它們的意思搞明白,單是把這幾部書里的字給認全了就少說也得花上幾年的工夫。《尚書》是「五經」之一,在古代就以古奧著稱,我順手摘引一段,給大家見識見識,感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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