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滕文公章句上 打破沙鍋說亮話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

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癒,我且往見,夷子不來!」

他日又求見孟子。

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為間曰:「命之矣。」

這一節有兩位新出場的人物。一位是夷之,尊稱為夷子,是個墨者。嗯,墨者,多麼響亮而神秘的稱謂,比儒者有貴氣,比忍者有俠氣,比學者有膽氣,比患者有晦氣(這可不是我瞎說,等後文有機會細表)。

另一位新人是徐辟,是孟子的學生。

這一天,夷子找到徐辟,說:「向你老師帶個話,說我夷某人想會會他。」

一位墨家弟子想求見一位儒家掌門,這是要做什麼?是學術交流還是踢場子?

徐辟老老實實把話帶到。孟子很爽快:「我很想見見他啊!可是,今天我生病了,改天再說吧。」

夷子有耐心,等。等了幾天,估計著孟子的病也差不多該好了,就又托徐辟傳話。孟子還是很爽快:「好啊,這回可以見見他了。」

可是,孟子說完這話,卻沒見夷子,而是對學生徐辟說了一大套對墨家學說的看法:「要見夷子,最好大家誰也別假客套,不管有什麼都別藏著掖著,大家得開誠布公,打破沙鍋說亮話。」

徐辟趕緊摸摸老師的額頭:「您老病還沒好利索吧?『打破沙鍋』是『問到底』,『打開天窗』才是『說亮話』呢!」

「哦,是啊,」孟子含糊應了一聲,接著說,「那就打開天窗問到底……」

徐辟:「◎#¥%……※」

孟子說:「夷子是墨家的人,墨家辦喪事提倡節儉,我聽說夷子也想以薄葬來使天下人移風易俗,自然認為厚葬是不應該的。但是,我還聽說,夷子給自己的父母辦喪事卻奢侈得很,那他這不是以自己所輕賤、所否定的東西來對待生身父母嗎?」

徐辟邊聽邊納悶,心想:「這話應該跟夷子去說啊,跟我說什麼呀?」再一琢磨,「哦,老師這是想讓我當傳聲筒,畢竟來的不是墨翟本人,老師是不是擔心直接PK夷子會讓江湖上說他以大欺小?嗯,也罷,有事弟子服其勞,我就再辛苦一趟吧。」

徐辟聽完了老師的教誨,轉身去找夷子。一見夷子,他迫不及待就說:「我們老師說——」

夷子很客氣:「別著急,慢慢說,先喝口茶。」

徐辟連連搖頭:「我得趕緊說,用心理學術語來說,我這叫短時記憶,喝口茶的工夫就得忘一多半——哎,你看看,你這一打岔,我還真想不起來了。」

夷子正色說:「你可是孟門精英,別給師門丟臉!」

徐辟「嗯」了一聲:「說得對。是這樣,我想想,對了,我們老師是這麼說的:要見夷子,最好大家誰也別假客套,大家得打破沙鍋說亮話……」

夷子點點頭,心想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看來山東一帶是拿沙鍋當天窗頂啊!

等徐辟把孟子的話終於轉述完了,夷子微微冷笑:「俗話說:『路越走越平,理越辯越明。』拜託徐兄弟轉告尊師:儒家學說認為,古代君王愛護百姓就如同父母愛護嬰兒。我對這一觀點的理解是:人與人的愛並沒有親疏厚薄之分,只是實行起來先從自己的父母開始罷了。」

中國古人常用嬰兒打比方。嬰兒在原文里叫「赤子」,我們以前常說華僑們都有一顆「赤子之心」,這話的源頭就在古人那裡呢。《孟子》後文還直接說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夷子這話乍一看不容易明白,其實他是話裡有話,言下之意是:照你們儒家這種「如保赤子」的觀點,我們墨家的兼愛之說豈不是很有道理嗎?我厚葬自己的雙親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徐辟兩頭忙,又把夷子的話轉告孟子:「夷子說:路越走越平,理越描越黑……」

孟子很納悶:「有這麼句俗話嗎?」

等聽完徐辟的轉述,孟子一個勁地搖頭:「俗話說:『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夷子難道真以為人們愛自己的孩子和愛別人家的孩子是一樣的嗎?夷子抓住的無非是這樣一點:一個嬰兒就要掉進井裡去了,這時候無論誰看見了都會馬上去救。夷子以為這就能說明人與人的愛並沒有親疏厚薄之分,可他卻錯了,這個例子我以前講過,這隻能說明人人都有惻隱之心,卻說明不了人與人的愛並沒有親疏厚薄之分。況且生我養我的是我的父母,又不是別人的父母,我自然要愛我的父母,然後才把這種愛擴散到別人身上,我們不是一直都講『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嘛,夷子卻認為我的父母和別人的父母沒有差別,主張愛無差等,實在太荒謬了!推想上古時代,大概有人沒有埋葬父母,只是把他們的屍體扔進山溝罷了。後來,這人經過這個山溝,看見野獸在吃父母的屍體,蚊蟲在叮父母的屍體,這人便滿頭冒汗,後悔不迭,趕緊把頭歪過去,不敢正視這一慘狀。他的汗水不是流給別人看的,而是內心悔恨的外在表達,是自然而然的。大概他這就馬上回家,拿來鏟子之類的工具把屍體埋葬了。埋葬屍體自然不錯,孝子仁人埋葬父母也自然是有道理的。」

徐辟在一旁聽著,連連點頭:「老師,您講得真是太好了!」

孟子看了看徐辟:「那就再麻煩你一回,把我這番話轉告給夷子吧。」

「不會吧?」徐辟大駭,「這麼長的話我哪兒記得住啊,您以為我是奔四哪!」

但無論如何,學生都得聽老師的,徐辟咬著牙,一路念叨著來找夷子,一進門就說:「我們老師說了:老婆是自己的,孩子是別人的——」

「哎呀?」夷子被嚇了一跳,「孟子一代宗師,道貌岸然的,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段私生活哪!」

徐辟「呸」了一聲:「不要侮蔑我們老師,都怪我記亂了,他老人家說的是:老婆是別人的,孩子是自己的。」

「哦,」夷子點頭,「原來孟老師離過婚。」

徐辟又「呸」了一聲:「別盡給我添亂!他老人家是說:老婆跟別人好,孩子……不對,不對,應該是『老婆是別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唉,真不容易,總算想起來了。這是他老人家引用的一句俗話,意思是說……」

真難為了徐辟,一五一十,把孟子方才那一套長篇大論完整複述給了夷子。夷子直聽得眉飛色舞,悚然動容。

「吁——」徐辟長長喘了口氣,「可算說完了,腦仁都抽筋了。哎,夷之,說說你的看法吧。」

夷子把頭湊了過來,神色嚴肅:「你說,到底孟老師,嘿嘿,到底他,嘿嘿,老婆是怎麼回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徐辟大怒:「你可是學者哎,怎麼這麼三姑六婆的。合著我方才都白費勁了,說了那麼多話!」

夷子趕緊收斂神色,仔細琢磨孟子的高論,越想越感到悵然,沉默了許久,最後只簡單地說了幾個字:「我明白了。」

孟子這裡和夷子辯論的焦點是儒家和墨家的一處根本衝突所在。儒家主張厚葬,墨家主張節葬;儒家主張推己及人,墨家主張兼愛。有人考證說墨子當初先在儒家門下受教,但他很有獨立思考精神,越來越對儒家教育不滿,後來看《三重門》受到啟發,決定學習韓寒,衝破舊的體制,另起爐灶,就這樣有了墨家一派。

因為墨子的儒家淵源,所以他對儒家的弱點了解很深,觀點處處針對儒家。咱們看孟子以剷除楊朱和墨翟的「異端邪說」為己任,對楊派、墨派的人物絕不手軟,但他還只是遇見一個打一個罷了,可墨子攻擊儒家卻不一樣,很有系統性,先把儒家觀點條分縷析,然後逐一駁斥,在《墨子·公孟篇》里就有這麼一段著名的對儒家的四評:

子墨子謂程子曰:「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為不明,以鬼為不神,天鬼不說。此足以喪天下。又厚葬久喪,重為棺槨,多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然後起,杖然後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天下。又弦歌鼓舞,習為聲樂。此足以喪天下。又以命為有,貧富,夭壽,治亂,安危,有極矣……為下者從行之,必不從事矣。此足以喪天下。」

這是墨子和一位程先生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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