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節很不好講,因為幾乎每一句話的後面都藏著一大堆事,像前面又是「私謚」,又是世子,又是堯舜的大同和禹湯文武的小康,這還沒完呢,還得講講這位滕國世子的出行路線。
這問題是不是太雞毛蒜皮了?
一點兒也不是,這問題很重要,只有搞明白了這個問題,才能比較清楚地了解這位滕國世子的為人。
滕國世子是從滕國出發,目的地是楚國,但他沒有直接去楚國,而是先到宋國拜訪了孟子,然後才去的楚國。在楚國辦完事情之後,世子本該回滕國去,可他又在中途到了宋國第二次拜訪孟子,之後才回了滕國。
先來交代一下這三個國家的地理位置。滕國前面已經介紹過了,是個超級小國,在現在的山東滕縣附近,屬於所謂「泗上十二諸侯」之一。滕國從來都是默默無聞,歷史上最著名的事件就是出了個滕文公,也就是這裡所說的這位滕國世子,他和孟子一度打得火熱,這才使得很多後人知道中國歷史上還有過這麼一個滕國。
宋國在前兩本書里也介紹過幾次了,這是個商朝的遺民國家,地盤是現在的河南商丘一帶。前文講過「宋襄圖霸」和「宋景守心」的故事,當年宋襄公意圖繼齊桓公稱霸諸侯的時候,曾經拘留過當時滕國的國君滕宣公。不過到滕文公為世子的時候,這都早已經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了,列國之間就像一個衚衕里的街坊,誰和誰能從來沒鬧過一點兒矛盾呢!
楚國早期是在漢水上游、荊山山脈一帶,後來向長江、漢水流域發展,地盤極大。在周人興起的時候,楚人加入了周聯邦。但從實際來看,楚國和周政權更像是南北朝,雙方一南一北,各自都是獨立政權,互不統屬。周政權最發達的時候,基本控制著黃河流域,像魯國、齊國等等都是周天子分封的諸侯國;而楚國卻不是像齊、魯那樣被分封的國家,而是加盟進來的,它在勢力強盛的時候基本控制著長江流域,和北方周天子及中原諸侯們分庭抗禮。現在人們覺得江南又出才子、又出美女,還會提一提長沙嶽麓書院那副著名的對聯「惟楚有材,於斯為盛」,其實以前的江南全是荒蠻之地,北方的周人看他們就好比當年的白種人看印第安土著。所以呢,中原各國雖然經常來往,可大家全拿楚國當外人。
鄙視從來都是互相的,周朝看不起楚國,楚國也看不起周朝,你排斥我,我也不待見你。但楚國當初到底加入過周聯邦,並且是主動加入的,這就搞得後邊有些事情說不清楚。如果按照現代的聯邦體制,大家覺得合適,那就組成一個聯邦國家搭夥過日子,有一天誰要是不想繼續搭夥再過了,打個招呼就還能恢複獨立身份——這些權利都是憲法保障了的,是基於大家當初訂立的契約。可楚國那是多久以前的古代社會啊,還沒有這麼成熟的政治意識,更沒有這麼成熟的政治體制,所以呢,進來容易出去難,如果楚國不想跟周朝繼續搭夥過日子了,楚國國君要稱「王」,要和周天子分庭抗禮了,這個道理就不太好說了。這事往重了說可就是搞分裂,楚國為此還真和中原諸侯們鬧過不小的糾紛。
到了戰國時代,楚國已經成長為超級大國,疆域遼闊,而宋國卻日漸式微,至於超級小國滕國,從前是超級小國,這時候依然是超級小國。
這就是滕、宋、楚三國的基本情況。
清代那些擅長考據的學者們從這裡可嗅出問題了。有人覺得奇怪:當時的滕國和楚國幾乎都接壤了,世子要從滕國去楚國,抬腳就可以到啊!我們想想,這就好比你從北京到天津,往東走上高速公路,很快就能到,可你卻偏偏選了另一條路,往西先到西藏,從四川繞道廣東,走海路殺到天津。咦,這麼安排路線毫無道理嘛!
那滕國世子為什麼這麼繞遠路來走呢?
很顯然,他是專程拜訪孟子去了。他不但去的時候繞路宋國,回去的時候又一次繞路宋國,可見心誠。
又有人考證了,說以當時的地理格局,世子途經宋國而達楚國,只是稍微繞了些路罷了,沒有那麼誇張。
又有人考證了(這可能是可信度最高的),說宋國那時候已經遷都了,從商丘遷到彭城了,正隔在滕國和楚國之間,世子要是從滕國去楚國,宋國是必經之路。
彭城是哪裡?喜歡詩詞的人大都知道,彭城在唐詩宋詞里太有名了,那裡有個燕子樓,裡邊住著個名叫盼盼的美女,白居易為她寫過「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蘇東坡還住過這樓,做夢夢見了盼盼,醒來以後感嘆說:「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這都是在傳奇之上再賦名篇了。有人考證說當年第十一屆亞運會的吉祥物「盼盼」出處就在這裡。當然,信不信由你。
好了,想到彭城是哪裡了沒有?
——就是現在的江蘇徐州,滕國世子當年就是從山東滕縣途經江蘇徐州,在這裡拜訪孟子,然後繼續南下荊楚,辦完事情之後又原路折回。
——這樣一來,表揚滕國世子的話也就落空了一大半。其實就算是順路,滕國世子的向善之心也是頗為可嘉的,還有人讚揚他為「周末第一賢君」,但歷來的人情世故都是:光環只可以一層層往上加,卻不可以一個個往下摘,所以聖人和各種楷模們頭頂上的光環總是越來越亮,直到風雲變幻得冷落了他們,大家這才有機會一探光環底下的真相了。
世子的路線問題說清了,還有一個問題也得說說。前兩本書里,孟老師一般不在齊國就在魏國,間或看看滕國,回回鄒國,跑跑魯國,可從來沒去過宋國,這會兒他老人家怎麼在宋國待著了?
這又涉及一則歷史公案。
上本書講「公孫丑篇」最後介紹過一位周廣業先生和他的《孟子出處時地考》,現在還得看看周先生的資料。周廣業說:「孟子離開齊國,住在休地——」
——還記得吧,這是「公孫丑篇」最後一節里的「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就是在這個時候問老師做官不領薪水對不對的。孟子回答完了學生的這個問題,「公孫丑篇」也就結束了,沒下文了。那,孟子肯定不會在休地長住啊,他又流竄到哪裡去了呢?
周廣業說:「孟子離開休地以後,很快就回到老家鄒國去了,這時候孟子已經六十多歲了。」
六十多歲了啊,就算按現代的標準也該退休了,更何況古時候的人壽命普遍都短,到唐朝杜甫還說「人生七十古來稀」呢。可孟子有「浩然之氣」,他可不退,他要生命不息、奮鬥不止。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一個好消息。
兩千多年前可沒有什麼發達的通信和傳媒,各種消息只能通過人嘴馬腿傳播開來。比如魏國徵兵,發下話來要招一批「健壯的小夥子」,口口相傳,消息傳到齊國,齊國人一聽:「什麼?煎餅要夾果子?」山東煎餅本來只是一張攤熟的薄麵餅而已,從此有了技術改良,當中夾了果子(北京叫油條),還得打個雞蛋,再撒上蔥花和香菜末,抹上甜麵醬和辣椒醬,哎,這就是我們現在吃到的煎餅果子。不過現在的煎餅果子又改良了,果子變成薄脆了,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哪位歷史學家要是有興趣不妨考證一下。
六十多歲的老孟子這時候就得到了一個消息,說是「宋榜眼要搞性認證」。
孟子納悶了:宋榜眼?這是哪一位?現在還沒有科舉考試呢,哪來的榜眼呢?還有,這個「性認證」是個什麼東西?聽上去色色的,不像個好東西。可是,這年頭流行各種「認證」,大家還全都相信!「唉,」孟老師嘆了口氣,「這世界怎麼越來越讓人看不懂呢?」
孟子和學生們一起琢磨,這個「宋榜眼要搞性認證」到底是什麼意思?
靠了「風語者」的幫助,密碼終於被破譯了,原來,所謂「宋榜眼要搞性認證」是大家傳來傳去傳變了樣,原本的意思是:「宋王偃要行仁政。」
「哦,」孟子點了點頭,「是『行仁政』,不是『性認證』,看來這倒真是個好消息!」
這年頭想行仁政的君主可實在不多啦,既然傳來了宋王偃要行仁政的消息,孟老師哪能不動心呢?用個難聽一點兒的比喻,孟子聽到這個消息,就好比貓兒聞到了腥。
一眾學生正在議論紛紛,公孫丑突然驚呼一聲:「老師哪兒去了?!」
大家這才抬頭,房間里哪裡還有孟子的蹤影,只見一道藍光向著宋國的方向呼嘯而去!公孫丑追到門口,手裡提著什麼東西,帶著哭腔喊著:「老師——您的鞋子——」
孟老師馬不停蹄,直奔宋國而去。
但是,宋王偃行仁政的消息真的可靠嗎?
那年頭可沒有什麼權威的大傳媒,負責客觀公正地報道新聞,一句話就可以安定人心。那就只好自己來分析分析這個消息了。
從歷史上來看,宋國倒還真有仁政傳統。我在「梁惠王篇」里介紹過的以宋襄公為代表的幾位宋國領導人確實有過一些與眾不同的表現,雖然仁政沒有成功,但人家好歹是嘗試過的,成與不成是方法問題,做與不做可就是態度問題了。「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