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這真是一句令千古百代之人受用不盡的至理名言啊!瞧孟老師這話說的,多了不起!
——可是,這話真是孟子的原創嗎?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和這句話意思相同而字面稍有出入的話,孟子同時代的人也曾不止一次地說過。但版權究竟在誰手裡,後人早已經弄不清了。我們不妨偷偷懶,就當是孟子說的吧。孟子接著說:「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
——怎麼又停下了?難道這句話也有問題嗎?
如果抱著刨根究底的心態讀書,也許每句話都能讀出問題。
我們先看一篇晉朝人的奏疏,看看晉朝人是如何深入學習孟子思想,並用孟子思想指導實際的政治事務的。這是段灼寫給晉武帝的奏疏,語言不難懂,斜體字依舊是我的按語:
臣聞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五里之郭,圜圍而攻之,有不克者,此天時不如地利。城非不高,池非不深,谷非不多,兵非不利,委而去之,此地利不如人和。
然古之王者,非不先推恩德,結固人心。人心苟和,雖三里之城,五里之郭,不可攻也。人心不和,雖金城湯池,不能守也。
臣推此以廣其義,舜彈五弦之琴,詠《南風》之詩,而天下自理,由堯人可比屋而封也。
曩者多難,奸雄屢起,攪亂眾心,刀鋸相乘,流死之孤,哀聲未絕。故臣以為陛下當深思遠念,杜漸防萌,彈琴詠詩,垂拱而已。其要莫若推恩以協和黎庶,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
是故唐堯以親睦九族為先,周文以刑於寡妻為急,明王聖主莫不先親後疏,自近及遠。
臣以為太宰、司徒、衛將軍三王宜留洛中鎮守,其餘諸王自州征足任者,年十五以上悉遣之國。為選中郎傅相,才兼文武,以輔佐之。聽於其國繕修兵馬,廣布恩信。必撫下猶子,愛國如家,君臣分定,百世不遷,連城開地,為晉、魯、衛。所謂盤石之宗,天下服其強矣。雖雲割地,譬猶囊漏貯中,亦一家之有耳。若慮後世強大,自可豫為制度,使得推恩以分子弟。如此則枝分葉布,稍自削小,漸使轉至萬國,亦後世之利,非所患也。
昔在漢世,諸呂自疑,內有硃虛、東牟之親,外有諸侯九國之強,故不敢動搖。於今之宜,諸侯強大,是為太山之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魏法禁錮諸王,親戚隔絕,不祥莫大焉。間者無故又瓜分天下,立五等諸侯。上不象賢,下不議功,而是非雜糅,例受茅土。似權時之宜,非經久之制,將遂不改,此亦煩擾之人,漸亂之階也。夫國之興也,由於九族親睦,黎庶協和;其衰也,在於骨肉疏絕,百姓離心。故夏邦不安,伊尹歸殷;殷邦不和,呂氏入周。殷監在於夏後,去事之誡,誠來事之鑒也。
段灼這篇奏疏,在當時是以孟子的「人和」思想來指導政治方針,我們現在讀來,正可以把它當做對孟子論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這一節的詳細闡釋。
同樣一個概念,古代也有,現代也有,我們就很容易拿現代的概念去理解古代的概念。沒有人不知道「人和」,可是,作為儒家政治理想的「人和」卻不完全是我們平日里對這個詞的理解。想了解孟子的「人和」,就要結合《孟子》的上下文來看;想了解儒家的「人和」,就要結合曆代儒家的思想主張來看。
「人和」不僅僅是團結,社會上的所有人都要能夠各安其位,當官的好好當一輩子官,種地的好好種一輩子地,甚至,當官的好好當幾輩子的官,種地的好好種幾輩子的地,各個階層、各個等級和睦相處,當官的不欺負種地的,種地的也不眼紅當官的,分到肉的別吃著碗里的還看著鍋里的,分到湯的也別喝著稀的還惦記著乾的——這樣的社會,才是儒家「人和」觀念的最高境界,即便像孟子這樣具有濃厚的民本思想的人說到底也還是儒家,脫不了儒家思想的大框架去。
由此多說兩句:讀古書既然要盡量體會古人的原意,就既要提防現代觀念對古代觀念的不經意的曲解,也要提防一些形容詞。——需要重點讀形容詞的書一般是文學書和藝術書,需要重點讀名詞的書一般是歷史書和思想書。
曾讀過一本書,其中講到古代東西方建築材料的不同,說中國人用木頭,西方人用石頭。——嗯,我把這樣的話叫做名詞的語言。然後作者接著說,我們中國古人用的是「溫暖的木頭,而不是冰冷的石頭」,看,事實沒有改變,但加了兩個形容詞,感覺就不一樣了,一種民族自豪感便在我心頭油然而生了。
但是,隨後我一琢磨:如果是一個歐洲人來表達同樣的內容,他會怎麼說呢?
——在不改變「中國人用木頭,西方人用石頭」這個基本事實的前提下,他可以這樣來說:「我們西方人用的是堅固的石頭,而不是容易朽爛的木頭。」這同樣也能激發出洋人的民族自豪感來啊!
這兩種說法有哪個是錯的嗎?哪個都沒錯!它們陳述的事實其實是完全一樣的,而各自所用的形容詞也全都是非常貼切的。
那麼,同樣的,如果有人想提倡泛神論,他也可以說:「中國人用的是曾經有過璀璨生命歷程的木頭,而西方人用的則是無知無覺的石頭。」
你還可以造出許多這樣的句子來,每個句子的傾向性和情感訴求各不一樣,但我覺得如果是讀歷史,遇到這樣的文字的時候還是盡量把它們還原成原本的「名詞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