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丑在這裡提到的伯夷和伊尹也都是中國歷史上具有符號意義的名人。伯夷是河北人,是商朝末年孤竹國君的兒子,這個孤竹國就在今天的河北省盧龍縣一帶。孤竹國君要選定繼承人,覺得小兒子叔齊比較順眼,就發下話來,說將來讓叔齊接班。等孤竹國君死了,叔齊一琢磨:「我怎麼能接班呢,這不合規矩啊!」他說什麼也不幹,非要把位子讓給哥哥伯夷。伯夷連連擺手:「好兄弟,這怎麼行,咱們得聽老爸的遺囑啊!」叔齊說:「哥,你別跟我爭了,按規矩得你來接班!」伯夷說:「不對,按遺囑得你接班!」叔齊說:「咱們得按規矩!」伯夷說:「咱們得按遺囑!」
這兄弟倆真是一個比一個高風亮節,最後,伯夷實在爭不過弟弟了,怎麼辦?
——這種互相推讓的場面,無論在歷史上還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都見得不少。一般來說,誰都明白那是假招子,嘴上謙讓得都跟聖人似的,心裡卻恨不得一把把權位搶過來。那伯夷怎麼辦呢?推讓一番,到「實在推辭不掉」的時候再「無可奈何」地接受嗎?沒有。伯夷一看實在拗不過弟弟,乾脆三十六計走為上,溜了。
伯夷這一溜,叔齊該怎麼辦呢?是面帶無奈而內心竊喜嗎?不是。叔齊一看,好哇哥哥,你夠狠,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悄悄跑了,嘿嘿,就算你跑了,這君位我也不要,我也跑!就這樣,叔齊也離開了孤竹國,追他哥哥去了。
伯夷和叔齊這兩兄弟經過一番商議之後,踏上了前往陝西之路。
——孟子在後文里還會再次提到這件事情,為此而大大地讚美周文王,認為正是周文王「善養老者」的政策使伯夷、叔齊這樣的人紛紛投奔,贏得了天下人的歸心。
走啊走,伯夷和叔齊終於到了周人的地盤了。哥兒倆正滿心喜悅地盤算著怎麼去混周人的綠卡呢,卻突然看見一支大軍遠遠地開了過來。嗯,這是怎麼回事?!
軍隊走近了,伯夷和叔齊看到那正是周人的軍隊向東開拔,隊伍里的一輛車上還立著個死人牌位,真夠搞怪的!仔細一看,這牌位卻是周文王的。
伯夷和叔齊都是一驚:這是怎麼搞的,好容易到了陝西,英明領袖卻去世了?!
完了,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都沒指望了!
等再一打聽,原來這支軍隊是周文王的兒子去打商紂王的。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伯夷和叔齊連忙攔住了周武王(這時候他還不叫周武王)的馬:「你小子不像話啊,老爸死了還沒安葬,就大動干戈殺人放火去,這可大大有違孝道啊!而且,以臣子的身份去打君王,這也不仁啊!你們不能不講道理啊!」
「講道理?」周武王左右的武士一聽,心說,「只聽說秀才跟兵講道理,沒聽說兵跟秀才講道理的。」這些武士二話不說,拿起兵刃就要往老哥兒倆身上招呼。
伯夷、叔齊一看不好,醫保和社保還沒混著呢,這就遭遇血光之災了!兩人把眼一閉,暗想:「這也好,混不上醫保、社保,能混個安樂死也算不錯了!」
還好,姜太公正在旁邊,連忙制止了武士們的暴行,對大家說:「這兩位都是義人,不能殺,拉走就是了。」武士們拉開了伯夷、叔齊,大軍繼續上路。
很快,周人滅商,改朝換代,這可真把伯夷、叔齊氣得不輕。這哥兒倆很有氣節,說:「周朝的糧食我們不吃!」於是,跑到了現在的山西省永濟縣的首陽山上隱居起來。
在首陽山上,叔齊問哥哥:「咱們在這山上住,倒是合乎仁義,可肚子問題怎麼解決呢?」
伯夷說:「山上不是有這麼多野菜嗎,夠咱們吃的了,而且,這可都是無公害、純天然的食品啊。」
於是,老哥兒倆就窩在首陽山上靠無公害、純天然的食品過日子,沒多久就餓死了。據說,他們死前還作了一篇《山居筆記》:「上山采野菜,山居吃薇草。以暴易暴可不好。古代盛世沒有了,我們在亂世沒地方跑。倒霉啊倒霉,我們只有死路一條。」(登彼岐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
如果這篇《山居筆記》並非後人的附會,那麼,伯夷和叔齊在兩千多年前就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政治學命題:以暴易暴是不對的。但是,如果不去以暴易暴,又該怎麼做呢?當時他們還不可能知道耶穌的主張:「有人打你的左臉,你就把右臉也伸過去給他打;有人搶你的外衣,你就連內衣也一起給他。」在這個問題上,伯夷和叔齊並沒有給我們什麼明確的答案,但他們以自己的言行為後人樹立了一個高標準的典範,並且影響極其深遠。
在此,我們還要琢磨孟子言論中的一個問題:孟子是相當推崇伯夷和叔齊的,但是,他也同樣推崇周武王,如果按照「敵人贊成的我們就要反對,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贊成」的邏輯,那可就不容易想明白這個問題了。
伯夷、叔齊,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對典型,兩千多年來總是不斷有人拿這兩位說事兒。對這兩位到底應該怎麼評價呢?這經常讓歷代的知識分子心裡怪矛盾的。《孟子》一書中不止一次地提到伯夷、叔齊,我倒想拿唐代柳識的一篇文章來作個參照——柳識的《吊夷齊文》是一篇寫得很漂亮的駢文,其中議論也很有代表性:
洪河之東兮,首陽穹崇。側聞孤竹二子,昔也餒在其中。攜隱胡為,得仁而死。青苔古木,蒼雲秋水。魂兮,來何依兮去何止?掇澗溪之毛,薦精誠而已。
初,先生鴻逸中洲,鸞伏西山。顧薇蕨之離離,歌唐虞之不還,謂易暴兮又武,謂墨縗兮胡顏。時一吒兮忘飢,若有誚兮千岩之間。豈不以冠敝在於上,履新處於下?且曰一人之正位,孰知三聖之純嘏?讓周之意,不其然乎?是以知先生所恤者偏矣。
當昔夷羊在牧,殷綱解結。乾道息,坤維絕,鯨吞噬兮鬼妖孽。王奮厥武,天意若曰:覆昏暴,資浚哲。於是三老歸而八百會,一戎衣而九有截。況乎旗錫黃鳥,珪命赤烏。俾荷鉅橋之施,俾申羑里之辜。故能山立雨集,電掃風驅。及下車也,五刃不礪於武庫,九駿伏轅於文途。雖二士不食,而兆人其蘇。
既而溥天周土,率土周人。於嗟先生,將逃奚臻?萬姓歸仰兮,獨郁乎方寸;六合莽蕩兮,終跼乎一身;雖忤時而過周,終嘔心而惻殷。所以不食其食,求仁得仁。
然非一端,事各其志。若皆旁通以阜厥躬,應物以濟其力,則焉有貞節之規,君親之事?靈乎,靈乎,雖非與道而保生,乃勖為臣之不二。
柳識的這篇文章讀完,讓人有點兒搞不清楚:伯夷和叔齊到底是對還是錯啊?如果是柳識自己,遇到和伯夷、叔齊當初類似的情況,他到底是會順應天命、投降新政權呢,還是忠君不二、寧可付出生命呢——也就是說,是選擇那個「但是」前面的,還是「但是」後邊的?
柳識在第二段中有一句引文,叫做「冠敝在於上,履新處於下」,意思是:帽子是戴在頭上的,就算帽子破了,也得戴在頭上,不能往腳上套;鞋子是穿在腳上的,就算你趕時髦花兩萬塊錢買了一雙限量發行紀念款的頂級耐克鞋,也得穿在腳上,不能頂在頭上。我曾在上本書里花了些篇幅澄清許多人對「禮儀之邦」的誤解,其實呢,這個「冠敝在於上,履新處於下」的說法正是對「禮儀之邦」、對「禮制」的一個非常貼切的比喻——社會上的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位置,大家要各安其位:你是帽子,就永遠在頭上扣著;你是鞋子,就永遠被人在腳下踩著;你是襪子,就算再破,再舊,也不能裁開了縫縫補補改成口罩,唯有如此,社會才能穩定,才能和諧,才不會出亂子。
「冠敝在於上,履新處於下」,這話到了漢代可能已經成為了知識分子間的一句習語。漢景帝的時候,有這麼一天,兩位學者在皇帝面前爭論起這個問題來了。這兩人一個是轅固,一個是黃生。這個轅固是研究《詩經》的大專家,也就是電視劇《漢武大帝》里惹惱了竇太后,結果被拉走跟野豬圈在一塊兒的那位老先生。
當時,黃生說:「商湯王和周武王都是篡位弒君的大壞蛋!」
轅固說:「瞎掰!夏桀王和商紂王才是大壞蛋呢,人民群眾怨恨夏桀王和商紂王,喜歡商湯王和周武王,這是民心向背啊,商湯王和周武王是受命於天的。」
現在我們置身事外,能給這口角中的二位作個評判:黃生有可能是治黃老之學的學者,堅守「尊君卑臣」的原則;而轅固在這個問題上卻是孟子一派的,更加傾向於民意而不是君權。
然後,黃生就說了:「冠敝在於上,履新處於下。桀、紂雖然壞,但畢竟是君主,湯、武再怎麼好,但畢竟是臣下。君主就算做得不對了,臣下也只應該盡勸諫之力,哪能造反呢!」
轅固說:「那,照你這麼說,咱們漢朝,高皇帝(劉邦)滅了秦朝,自己做了天子,難道還錯了不成?」
辯論到這裡就再也進行不下去了。為什麼呢?在古代,討論歷史問題一定要遵循一個基本尺度:一定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