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梁惠王章句下 科舉好,八股更好

孟子見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

孟子又來見齊宣王了,準備好了一番說辭:「要蓋大樓,就得派工程師去找大木料。等工程師找到大木料了,您就很高興,覺得工程師很稱職。這個大木料被派到木匠手裡了,木匠又砍又鋸的,有一天被您看見了,『嗯?木頭怎麼變小了?!』這下您可不幹了,覺得木匠不會辦事,把這麼大一塊大木料弄小了好多。大王,您這可是說外行話呀。人家木匠把木頭拾掇好了,這木頭才能用於蓋樓,這是人家從小就學到的專業知識。很多本領都是這個道理,如果您說:『別管你們以前是怎麼學的,現在我說了算,照我的法子去做!』您覺得這對嗎?」

孟子接著說:「假如這裡有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雖然是個好東西,可總得讓工匠來雕琢吧?您的國家不比一塊玉石更值錢?可是,在治國的問題上您卻說什麼『別管你以前是怎麼學的,照著我的話去做就好了』。您如果讓工匠照您的外行話去雕琢玉石,那會是什麼結果?」

孟子這回唱的是獨角戲,齊宣王說過什麼沒有,他並沒有記錄下來。我有時候會想,按現在的話說,孟子是掌握了話語權的,誰怎麼說,完全憑他一支筆。說不定他當時並不一定說得有多精彩,只是在後來記錄的時候有充裕的時間來深思熟慮,所以就把自己的話給完善了;說不定齊宣王也說過什麼漂亮話,甚至還把孟子的話狠狠地撅過,呵呵,這也難說。尤其遇到長篇大論的時候,我就總是懷疑,現實生活中誰說話既能滔滔不絕又有條不紊、嚴絲合縫?看《左傳》啊,看《戰國策》啊什麼的,這種懷疑就更強烈,一個人對領導說了一番話,長篇大論,像一篇嚴謹的議論文。當然,其中有些人真是深思熟慮過的,這還能理解,可有些人就是純粹的臨場發揮,居然就能達到這種水平?而且,當時也沒有錄音機,這麼長的發言難道就真能被如實記錄嗎?

再者,現代科學證明,人的記憶是一種很不可靠的東西。所以呢,《孟子》這書,到底現場實錄的內容佔多少,後來補充發揮的內容佔多少,這恐怕還真不好說。反正,我們知道書里說的都是他想表達的,是代表了他的思想的,這就夠了。

從這段話來看,齊宣王一直聽不進孟子的主張,孟子有點兒著急了,看來貨賣識家也真不容易啊。孟子的意思是:齊王您是齊國的股東,是董事長,可具體操作國事還是要請職業經理人來做啊!放著我這麼個現成的職業經理人您怎麼就是不用呢?我可是從幼兒園念到MBA(工商管理碩士),學的全是治國之道,我比傑克·韋爾奇還專業呢!

可孟子時候的MBA不大吃香,說到這一點,和現代的情況還真是很像。

MBA的一個關鍵優勢就是:所有學校教的都一樣,用的教材也差不多,所以MBA畢業的學生全有共同語言,溝通無障礙。可孟子這時候的MBA是各有一套,誰跟誰都不一樣,而且是大不一樣。這對學術交流、思想交流是好事,可對職業化的官僚管理還真不見得就是好事。

其實,後代大一統時代發展起來的科舉制度倒真是MBA的方式,大家念的都是一樣的(或差不多的)教材,考出來以後都可以在一個平台上交流,有共同語言,和現代MBA培養職業經理人一樣,那時的科舉是培養職業官僚,也就是政治上的職業經理人。所以,科舉制度雖然現在總被批判,但你如果參照MBA的特性來看,科舉制度的意義還是非常重大的。我們先不管科舉制度考的內容是好是壞,單單看它這個全國統一化的職業官僚培訓方式,和美國現代的MBA理念簡直如出一轍(別和中國的MBA比)。呵呵,我們又可以自豪一回了。

那麼,最厲害的科舉制度是什麼時候的呢?是明朝。

一提明朝科舉,大家馬上就能想起八股文是吧?那麼,我這一給科舉平反,就索性平反到底吧。

——八股好!

我們批判了這麼多年的八股文,有點兒批大發了。

我剛說過,科舉制度基本上就等於是職業官僚培養的MBA,你說它鉗制思想也好,說它禁錮人性也好,但它真的給整個中國官僚系統塑造了一個基本無障礙的溝通平台,這確實就是美國MBA的教育方式。這就是科舉制度的優勢所在。

而八股的優勢更好理解。八股取士有些類似於現代的標準化考試。

大家知道,科舉考試是寫作文的,可作文這個東西,拿一篇給你,你說它是好是壞,是七十分還是一百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標準。別說古代科舉,就說現代高考,不是有人做過試驗嗎,把語文考試里同一份作文卷子拿給不同的老師評分,結果差異非常之大。

我前邊說過,就豪放詞來講,我喜歡辛棄疾勝過蘇軾,我不喜歡文人氣太重的文章,所以呢,如果我是考官,徐志摩是考生,就他寫的那散文,我肯定不會給他及格,要是張愛玲的考卷那就更不用說了,尤其是她早年的東西,在我眼裡就是小情小調,嘰嘰歪歪,於是我大筆一揮——不及格!

大家看看,就連徐志摩、張愛玲這樣的名家巨匠,落到我這樣一個又昏庸又自以為是的主考官手裡,不是一樣的不及格嗎!當然了,如果哪位考生事先把我的文章讀得很熟,考卷上模仿我的文風,再引用兩句,我看了一高興,雖然他寫的有點兒狗屁不通,我還是大筆一揮,給他個九十八分。

所以說,考作文這種東西,判分高低受人為因素影響很大。

如果是考數理化,判分容易,可科舉就是考作文(說明一下:古代有些考試還是考理科的),怎麼解決判分的人為影響問題?

雖然做不到絕對的標準化,也要儘可能地向標準化靠攏,這,就是八股文。

所以,我們又有了一個自豪的理由:標準化考試我們中國人早在明朝就有了。八股文一寫,按照幾個步驟來,開篇寫什麼,接著寫什麼,規矩很嚴,到判卷的時候呢,開篇第一股寫得合標準,給十分;第二股寫得不好,這十分不給。這樣一來,判卷不就更有標準可循了嗎?當然,作弊受賄什麼的不在討論之列,那是另外的問題了。

至於說到八股文鉗制人的思想,嗯,這怎麼說呢?

總研究這東西吧,對人的思路肯定是有影響的,但是,這種影響究竟有多大,是不是大到不得了的地步,乃至我們應該把許許多多的罪名冠在八股文的頭上?呵呵,我看也未必。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句話可是真理。不怕規矩多,就怕你水平不夠。

這就像那句「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道理類似。好,我還就舉寫東西的例子來說,八股文規矩再苛刻,也苛刻不過格律詩,可大家看看唐詩、宋詞,不是照樣一大堆的經典嗎!

八股文無非是一篇文章拆成八個部分,每個部分按要求走,是破題還是收尾,僅此而已,說實在的,沒什麼複雜的。可你知道格律詩的規矩有多複雜嗎?學過格律詩的可以略過我這一段不看,沒學過的我就讓你們開開眼界。

一首律詩八句話,每兩句一組,一共四組——八股文不是八股嗎,這是四股。四股分別也有名字,叫首聯、頷聯、頸聯、尾聯,還有別名,我就不講了。這四聯中,首聯要「起」,就是破題,頷聯要「承」,就是承接上文,頸聯要「轉」,就是要從這裡開始有轉折了,尾聯要「合」,就是把整首詩一收,結束。所以,別以為律詩那八句話可以隨便寫,那全是有規矩的,這個「起承轉合」就和八股文的標準如出一轍。

這個話題比較枯燥,我就拿一首好玩的詩來做例子吧。以前有人問我多大歲數了,我就寫詩作答,當然,我水平不夠,這是按現代漢語的發音寫的,要按古音就壞了規矩了:

曾與康梁言變法,又從宣統見亡國。

中原大戰識中正,東北危局知相伯。

血淚八年同抗日,囹圄十載渡文革。

而今下崗皆孫輩,轉憶崇禎裁驛多。

前兩句是「起」,開個頭,吹吹牛,告訴你說:我當年曾跟著康有為和梁啟超折騰變法,又經歷了宣統皇帝的亡國。下兩句承接上文,說:後來呢,中原大戰,我認識了蔣中正,又在東北危難的時候了解到馬相伯先生出力很大,是條好漢(這兩句需要對仗)。下兩句該「轉」了,我說:局勢突轉,日本鬼子打來了,我參加了抗戰,一打就是八年,後來運氣不好,「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卻坐了牢,一坐就是十年,苦啊(這兩句也需要對仗)。最後兩句一收,我說:到了現在了,看看下崗的這些人,都是我重孫子輩的,這不禁勾起了我的回憶,讓我猛然回想起在崇禎年間不是也曾有過大規模裁撤驛站的事情嗎(這件事我前面講過)?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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