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梁惠王章句下 「永不加賦」不是善政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

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聞與?」

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

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於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對曰:「昔者大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甫,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齊宣王問孟子:「人家都說讓我把明堂給拆了。你說我是拆呢,還是不拆?」

明堂是個什麼東西,先得解釋解釋。這是當年周天子東巡的時候蓋的接見諸侯的一處場所。現在齊宣王問出這話,潛台詞是:天下已經是諸侯各自為政了,周天子也不會再出巡了,明堂也用不著了。有人可能會問:「那齊宣王留著自己用唄。」可是,按照規矩,這明堂還只能天子待著,別人不能用。所以,這麼一個干佔地方不能用的建築,是不是乾脆拆了算了?

要放在現在,那肯定拆不得,到底是文物啊,更是塊發展旅遊的招牌。可齊宣王缺乏經濟頭腦,別人一說,他也覺得是這麼回事。而且,拆明堂很可能還有個不好明說的意思——把周天子的標誌物給拆了,別在這兒礙眼。這齊國是我齊王最大!

這裡提到的明堂,據說到漢朝的時候遺址還在。這會兒齊宣王到底還是難下決心,因為把明堂一拆,就意味著公然不把周天子放在眼裡。

如果齊宣王問的是孔子,孔子非跟他急。孔子連「八佾舞於庭」都「是可忍孰不可忍」,何況是拆明堂。可畢竟兩百年過去,時代不同了,周天子再也沒希望扶得起來了,就當沒這個人好了。孟子會怎麼回答呢?回答說「拆就拆吧,拿廢磚瓦還能蓋幾個公共廁所,也算造福大眾」?這不大像大儒說的話。以儒家的傳統來看,「不拆」似乎是個比較合理的回答。

可孟子來了一句妙答:「這明堂是天下聖王的殿堂,大王如果要行仁政的話,就留著這東西算了。」

這個回答,首先是建議不拆,但不拆的理由卻不是要尊敬周天子,而是說,你齊宣王如果施行仁政一統天下,你就是周天子,那你自然也有資格使用這個明堂。看,孟子這是挑唆齊宣王謀朝篡位呢。

孟子在這方面一貫的邏輯都很簡單:不管你什麼血統,不管你什麼門第,只要你能行仁政,那你就謀朝篡位一統天下好了。這要放在大一統時代,可是徹頭徹尾的反動思想啊!齊宣王一聽,大概有點兒動心,接著問:「仁政是怎麼回事,孟老師再給我講講。」

孟子說:「從前周文王治理岐山一帶,種地的人繳稅繳的是全部產量的九分之一,公務員都是世襲的,關卡和市場只做管理卻不收稅,湖泊不禁止打魚,一人犯罪不會株連家屬。」

齊宣王張大著嘴,「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啊!」

孟子說:「咱們這時候還沒有『天方夜譚』這個詞呢!您聽我接著說。世上有四種人最可憐,您知道是哪四種人嗎?」

齊宣王挨個數手指頭,「地、富、反、壞、右,哦?怎麼是五種人,多了一種?」

孟子氣結,「不對,是鰥、寡、孤、獨,是這四種人。」

「哦,」齊宣王點了點頭,「倒是聽說過,可這幾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孟子解釋說:「死了老伴兒的老頭兒,叫做鰥,死了老頭兒的老婆婆,叫做寡,小孩子沒爹叫做孤,老兩口兒沒娃叫做獨。周文王發布政策的時候總是先想到這四種人的利益。《詩經》上說:『富人的日子不錯啦,可憐可憐窮人吧。』」

齊宣王重重點頭,「這話說得可真好!」

先不繼續翻譯,這裡有兩個問題要談。一個是「種地的人繳稅繳的是全部產量的九分之一」,一個是仁政的稅收邏輯。

先說第一個。我這個翻譯其實很不準確,當時的實際情況,按照一般的說法,是井田制,簡單講就是把一塊地劃分成一個「井」字形,這是九個部分,中間那片地是公田,周圍八塊地是私田。私田的收穫歸自己,公田的收入要上交。所謂「九分之一」,其實是這個意思,並不是說你種一塊地收穫了九十斤米要上交十斤。

在孟子這個時候,井田制早就被破壞掉了,其中經過過於複雜,而且枯燥無味,這裡就不講了。但值得一談的是,井田制在後世兩千年來一直都是不少人心目中理想的土地制度,所以很多人都很想恢複井田制。最著名的就是篡漢的王莽。其實仔細想一想,王莽這人雖然很招人罵,但他還真是很貼近孟子理想的一個君主,效仿先王行仁政,搞得不亦樂乎。王莽很有理想主義傾向,但他搞土改終究沒成功,又接二連三倒大霉,最後成了個失敗者。

王莽土改的失敗並不影響井田制的光輝。我想其中的原因主要是社會貧富差距過大搞的,有人很不滿,想搞平均化,不希望富人佔有那麼多土地而窮人很少有地可種,甚至淪為富人的農奴。但搞平均化得有個說法,所以呢,先王聖賢之道的井田制就呼之欲出了。所以我覺得,井田制的意義不在於實行這種制度本身,更在於對社會畸形貧富差距的不滿和對公平的呼籲。後儒在這一點上還是有些響亮的聲音的。

宋朝大儒,關學創始人張載,人稱橫渠先生,就是這麼一個人。

提起張載這個名字,一般人可能不大熟悉,我先介紹一下。看過《英雄志》的人應該都記得狀元盧雲,他還是齊宣王和孟子的山東老鄉。盧雲有個座右銘,全書之中反覆出現過好幾次。第一次出現是盧雲剛出場不久,那時候他還只是個窮書生,一點兒武功不會,因為性情耿直,被人欺負慘了。盧雲痛苦之極,自問讀書是為了什麼,他仰天高呼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小說里的這一段把氣氛烘托得極好,所以盧雲這四句一出口,當真震撼人心——是啊,讓我們想想,一個真正的讀書人,讀書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這四件事!當然,現在還有這樣高尚情操的讀書人很少了,讀書無非是為了學一門手藝,好謀個好差使。所以我們更會覺得盧雲了不起,覺得這四句話了不起。現在我告訴大家,這四句話不是盧雲說的,也不是《英雄志》的作者說的,而是我現在講到的這位張載說的。這四句話,是張載最出名的名言,張載不是也叫「橫渠先生」嗎?所以這四句話也被人稱做「橫渠四句」。如果你是中學生,我勸你一定要把這四句話背熟,等有人問你讀書是為了什麼,你把小胸脯一挺,「噹噹當」擺出這四句,擲地有聲,多牛!

我前邊講過儒家後學很多都流於「大而無當」,當時我沒舉例子,現在可以看看了,這位張載張橫渠,可不就是這樣一位嗎?

張載就曾經很想搞搞井田,但他不是王莽,沒有那麼大的政治力量,而且他大概也覺得這東西恐怕也不容易搞,所以就想先在家鄉搞試點,搞幾處實驗田。這個想法還是不錯的,改革嘛,要摸著石頭過河,先找個地方試試水深水淺,等沒問題了再把經驗逐步推廣。但是,遺憾的是,張載的井田制試點終究沒搞起來。

前面提過的方孝孺也是個井田發燒友,極力鼓吹推行井田制。關於這一點,無論時人還是後人都批評他食古不化。其實人家方孝孺也是有道理的,當時社會的貧富分化問題實在太嚴重了,要解決這個問題,井田制至少是一項聽上去既合理又可行的方案。當然,方孝孺的井田制也沒真正實行起來。井田制在周代以後是不是真能恢複,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這個制度只屬於那個時候的古代社會,以後的社會,情況複雜多了,井田制確實搞不了了。

但無論是張載還是方孝孺,他們對井田制的熱情無疑都來自對社會問題的深切關注,也來自孔孟的井田與平均主義理想。從這一點來說,他們確實繼承著先輩的遺志,但時代變了,這誰都沒有辦法。

井田制是儒家千古以來的一個社會藍圖,誰都覺得它很好,可它只能屬於過去。

該說第二個問題了。嗯,先引一段書。孟子總是引《詩經》,引《尚書》,他引我也引。我引的也是個經典,是金庸的《鹿鼎記》——

他沉默半晌,回頭向禪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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