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梁惠王章句上 怎麼都有理

接下去,孟子又有重要概念出爐了。

孟子說:「沒有固定產業卻還能保持堅定的道德觀念,這隻有士才做得到。至於普通老百姓,要是沒有固定產業那也就談不上什麼堅定的道德觀念了。人如果道德操守不牢靠了,那就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了。等這些人犯了罪,再去抓他們、關他們、懲治他們,這種做法,就等於設套兒等人鑽啊!這是搞仁政的領導人做得出來的事嗎!」

這個觀念,孟子反覆在提。恆產和恆心的問題,孟子在這一篇里用的文字不夠漂亮,叫什麼「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是吧,話說得磕磕巴巴的,不過,孟子另外一篇里表達同樣意思的一句話卻成了千古名言——「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這是漂亮話,擲地有聲,讓人讀一遍就能記住。

但這個觀念呢,既不是孟子一個人所獨有,也並非儒家所獨有。往前來看,孟子在這一節里不是劈頭就對齊宣王的那個關於齊桓公和晉文公的問題表示輕蔑嗎?可實際上,齊桓公的名臣管仲就說過這樣的主張。管仲的話是「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這也是被傳誦千載的一句名言。儒家很看不起管仲這號角色,卻在這個問題上有著很深的共識。

就這麼一個道理,孟子說的話也漂亮,管仲說的話也漂亮,都是格言警句啊!是不是有小男生已經抓來小本本要趕緊抄起來啊?別急,中國歷史上談這個恆產和恆心問題的人多了去了,漂亮話也同樣多了去了。「禮義生於富足,盜竊起於貧窮」,漂亮吧?「讓生於有餘,爭起於不足」,也漂亮吧?要說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最有文學色彩的,是這麼一句:「凶年飢歲,下民無畏恥之心;飽食暖衣,君子有懷刑之懼。」文字優雅,對仗工整,對偶句能寫出這種水平,這個作者的時代肯定早不了。這個作者誰都知道,他其實距離我們很近,是進入白話文時代還能寫得一筆漂亮古典詩詞的俞平伯。但是,這句對仗也並不能說就是俞平伯的絕對原創,他是化用古人成句而來的,化用的是顧亭林的話:「君子有懷刑之懼,小人存恥格之風。」呵呵,那顧亭林就該拿原創版權了嗎?也不是,我們往前一個大步就又跨回來了,從孟子頭上都跨過去了,看到的是孔子的話:「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以上所有這些話,說的大體都是一個問題,要想接著引還能引好多呢。這說明了什麼問題呢?說明了古往今來悠悠歲月,這個恆產與恆心的問題,德與刑的問題,始終都是一個引起廣泛關注的大問題。這個問題乍一看就是一個民生問題,稍微往裡看看,接著就是統治者權力合法性的問題。

這問題要從頭慢慢來講。

「沒有固定產業卻還能保持堅定的道德觀念,這隻有士才做得到」——什麼人這麼強,即便到了沒家沒業的困頓時候還能保持道德操守?這些牛人,就是「士」。

「士」是什麼?

「士」可能每個中國人都接觸過,就是中國象棋里擺在老將旁邊的那兩個棋子。

別扔雞蛋,我可一點兒都沒胡說。

要真把「士」解釋清楚了,又免不了長篇大論,所以我還是簡短節說,掛一漏萬。老將就是國君,可以是諸侯國的國君,也可以是周天子,老將的那個九宮格就是他的「國」,九宮格的邊緣就是城牆——「國」不是我們現在「國」的概念,大體來說就是一座城。士就住在城裡,身份算是貴族,不過級別最低。士是有政治權力的,雖然平時都不是什麼牛人,可大家要真都急眼了,甚至能威脅到國君的地位。我們看春秋時代諸侯打仗,去打仗的這些人就都是士,我們現在不是還說「士兵」嗎?

打仗既是士的義務,也是士的權利。城裡人才能當兵打仗,這是一種榮譽,鄉下人是不能當兵的。平時呢,士就住在「國」里,就是城裡,就像象棋里的士得待在九宮格里,待在老將旁邊。這些城裡人無論貧富,都是有身份的人,都有點兒架子得端著,都是很有尊嚴感的——我們現在的一些大城市裡也能看到一些士的遺風,比如,一些城裡人哪怕再窮,哪怕一直失業著,可在鄉下人面前也很牛氣,如果你提供了工作機會給他們而他們認為這工作有失身份、跌面子,他們寧肯窮著也不會接受,當然,更不會因為窮就加入外地人的盜竊團伙什麼的。他們通常也會一直守在九宮格里,不願意去鄉下生活。這就是士。當然了,高風亮節的那也是士。

這就好理解了吧,「沒有固定產業卻還能保持堅定的道德觀念,這隻有士才做得到」。那麼在孟子的觀念里,和士相對的就是民。這些「民」如果沒有產業那可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了。

民是什麼?

我們就簡單說是老百姓好了,鄉下人什麼的。

有人注意到沒有,我在前面這麼長的篇幅里表達「老百姓」這種意思的時候通常不說「老百姓」,我用的詞一般會是「人民群眾」,因為在以前,所謂「百姓」其實都是貴族,不是我們現代語言里的「平民百姓」,所以,雖然我用「人民群眾」不很準確,但我總覺得用「百姓」更不準確。但是,語言和概念的演變啊,真是讓敘述者很為難,現在我就遇到問題了,如果我還說「人民群眾」的話,就不容易分清「士」和「民」,如果再解釋呢,又怕越解釋越亂。我決定,乾脆不考慮那麼多了,遇到非解釋不可的地方再來解釋好了。

「民」是哪些人?簡單說,在當時的語境下,就是鄉下人。

孟子認為,鄉下人如果沒有了產業,就會淪為流氓無產者,他們沒有什麼道德底限,為了肚皮可以做出任何事來。孟子為這兩句話可沒少在後來擔罪名,諸如「美化封建貴族」「污衊勞動人民」等,我們不用拍腦門兒都想得出。可我們就算退一萬步說,冉阿讓是不是一個大好人?冉阿讓有沒有道德底限?冉阿讓偷東西算不算罪過?冉阿讓有沒有到影響社會穩定?

孟子接下來推論,冉阿讓當然影響到社會穩定了,那沙威去抓冉阿讓合不合法呢?當然合法。但是,誰才該為冉阿讓偷東西負責?誰才該為冉阿讓危害社會穩定負責?誰才該為冉阿讓被抓坐牢負責?誰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是統治者。是統治者設了套兒等冉阿讓鑽,是統治者挖了坑等冉阿讓跳。

孟子繼續推論:如果政治清明,讓冉阿讓有飯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有固定職業和穩定收入,這樣的話,冉阿讓還會去偷東西嗎?冉阿讓還會去危害社會穩定嗎?

緊接著,孟子又來了在梁惠王面前就兜售過的那老一套了,「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什麼的,車軲轆話來回說,我就不翻譯了。

孟子這話先是提出了有恆產才能有恆心這樣一個大前提,在這個前提之下來作論證,如果我們繼續往下論證的話——如果統治者做不到政治清明,不讓冉阿讓有飯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有固定職業和穩定收入,這樣的話,如果冉阿讓去偷東西,去危害社會穩定,那麼統治機構去逮捕冉阿讓就沒有合法性了,就是非正義的了。那麼再往下推論的話——如果統治者的行為不具備合法性,不具備正義性,那人民群眾是不是還有服從的義務呢?孟子雖然沒寫出一本《論公民的不服從》來,不過他確實早就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孟子的答案是:有權不服從,甚至可以造反!對於這一層意思,孟子現在的話還只是個引子,他在後文中還會一步步地一再堅定地指出,革命無罪,造反有理,觀點非常犀利。

一般來說,什麼樣的土壤產生什麼樣的思想,很難想像在大一統的私天下時代會產生孟子如此凌厲的洞見。而孟子的這個時代已經在向私天下轉型,這也是一個使他處處碰壁的重要原因。

我們前面提過,春秋時代的諸侯國里,大體上是一種貴族民主專政,君權受到很大的限制,周天子也是如此,周厲王就是因為胡作非為而被「城裡人」給轟出去了。這種民主傳統的源頭來自原始部落的社會遺風,孟子不是「言必稱堯舜」嗎,堯舜禹時代的政治結構就是這種部落民主制度。一般來說,堯舜禹並不是君主,而是部落聯盟的首領,遇到大事不是能夠像後世君主那樣「乾綱獨斷」的,而是要召開酋長大會,首領的推舉這種「大事」也是由酋長大會來決定的。那麼,所謂「禪讓」到底是怎麼回事?真像後來傳說的那樣是堯舜道德品質特別高尚,一心一意為人民服務,沒有一點兒私心?

沒那回事!

當時,部落聯盟的首領是既有一個正職,還有一個副職:堯是正職,舜是副職,這種關係有些像美國的總統和副總統(我們先自豪一回:美國總統和副總統這種制度設計我們中國早在原始社會就已經有了),當正職出缺的時候,就由副職來接任,同時再選出一名新的副職。這就是說,當堯下台之後,按規矩就是舜來接班,而酋長議會同時又選出了禹來作為新的副職,這樣,原本堯正舜副的二人組合就變成了舜正禹副。這就是說,在這種制度實行的早期,正總統的權力並不很大,即便他想擅自改變這種傳統制度,把總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