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滿山遍野茶樹開花 眼睛

「喂——是我,媽媽,他——今天怎麼樣?」

「今天好一點,可是一整天,他眼睛都是閉起來的。」

「他有說話嗎?」你虎著臉瞪著瑪麗亞,「你是怎麼幫他洗臉的呢?帕子一抹就算了?」

你手裡拿著一隻細棉花棒,沾水,用手指撥開他的眼皮,然後用棉花棒清他的眼角里側。

「一直說他眼睛不打開,」你在發怒,「你就看不出是因為長期的眼屎沒洗凈,把眼睛糊住了嗎?」

清洗過後,他睜開眼睛。母親在一旁笑了,「開眼了,開眼了。」

眼瞼仍有點紅腫,但是眼睛睜開了,看著你,帶著點清澄的笑意。

你坐下來,握著他的手,心裡在顫抖。兄弟們每天打電話問候,但是透過電話不可能看見他的眼睛。你也看過他好多次,為什麼在這「好多次」里都沒發覺他的眼睛愈來愈小,最後被自己的眼屎糊住了?你,你們,什麼時候,曾經專註地注視過他?

他老了,所以背勾僂了,理所當然。牙不能咬了,理所當然。腳不能走了,理所當然。突然不說話了,理所當然。你們從他身邊走過,陪他吃一頓飯,扶著他坐下,跟他說再見的每一個當下,曾經注視過他嗎?

那麼「老」的意思,就是失去了人的注視?

你突然回頭去看她,她的頭髮枯黃,像一撮冬天的乾草,橫七豎八頂在頭上。

眼睛裡帶著病態的焦慮——她,倒是直勾勾地注視著他,強烈、燃燒、帶點發狂似地注視著他,嘴裡喃喃地說,「同我說話,你同我說話。我一個人怎麼活,你同我說話呀。」

底下有人在打籃球,球蹦在地面的聲音一拍一拍傳上來,特別顯得單調。天色暗了,你將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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