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第八十一回之謎(3)——香菱之謎

上一講最後我跟大家說曹雪芹的第八十一回會寫到兩個女子的悲劇結局,一個是《金陵十二釵正冊》當中的賈迎春,一個是《金陵十二釵副冊》裡面的香菱。

我在講到末尾的時候提出一個問題,讓大家共同討論。就是說在古本《紅樓夢》裡面,開頭寫到香菱是甄士隱的女兒,是有名字的,叫甄英蓮,這個大家非常熟悉,通行本里是這樣寫的。而且它是有諧音寓意的,甄英蓮,就是「真應該可憐」。你仔細想想這個女子的命運,確實太可憐了。如果說賈迎春是最後才可憐的話,那麼甄英蓮,她還不懂事兒的時候就被人拐走,被拐子養到能夠賣掉的時候就被賣掉,被賣的過程里還惹出人命官司,最後落到了呆霸王薛蟠的手裡,實實在在是「有命無運」,而且「累及爹娘」,可憐透頂。但是我又告訴你,在不同的古本裡面,對於甄士隱女兒名字的寫法是不一樣的,我個人覺得那並不是筆誤造成的,是有道理的。說明曹雪芹在構思甄士隱女兒名字的時候,他在如何設計諧音寓意上,這麼叫好,還是那麼叫好?是來回斟酌的。那麼另外一種她的名字是怎麼寫的呢?叫甄英菊,菊花的菊。

菊和蓮兩個字差別很大,不可能是抄書的看錯了、抄錯了,何況也不止一個古本上是甄英菊的寫法。那麼有人就會跟我討論了,說甄英蓮諧音含義是很明確的——「真應該可憐」!甄英菊有什麼諧音含義呢?是有的。脂硯齋告訴我們是有的。什麼意思呢?就是「真可以用這個角色來照應全局」。

在第一回,寫到甄士隱抱著這個小女兒在街上看熱鬧,這個時候就來了一僧一道,這一僧一道一看甄士隱抱著小女孩,和尚就說了:「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一個父親抱著心愛的女兒,聽到這話,當然覺得是瘋話。但實際上這是一個讖語,是宣布一個不祥的預言。在這個地方脂硯齋就有批語,而且一批就情緒激動,就一句接一句。他先說「八字屈死多少英雄」,哪八個字?就是「有命無運、累及爹娘」。有一種生命是悲劇型的,雖然有了這個命,但是一點運氣都沒有,甚至從根上就沒運,而且運勢還不是慢慢地變壞,是很快的就沒有好運,就落入苦運、厄運。還不光這個生命自己受苦,還要累及爹娘。書里後來寫到,甄士隱夫婦丟掉女兒以後,遇上一場火災,他們小康生活也就結束,走向沒落,甄士隱後來漸漸露出了下世——就是離開世界死掉——的景象。因此脂硯齋他就大發感慨,他就說:「八個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詞客騷人!今又被作者將一把眼淚灑於閨閣之中,見得裙釵尚遭逢此數,況天下之男子乎?」就是說他看見作者,把這八個字賦予了一個閨閣中的女性,就不由得聯想到男子,他前面所列舉的那些忠臣孝子、仁人志士、詞客騷人,一般都是男性充當,當然也偶有女性,但那時是一個男權社會,重要角色一般都由男性擔任。男性里會「屈死多少」,令人感嘆。但《紅樓夢》這部書是獻給女性的,一開始的「楔子」里就宣稱:「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閨閣中本歷歷有人」,那麼這些閨閣女子們怎麼樣呢?都「遭逢此數」,作者就用開卷所寫的這個女子,來照應全局。

脂硯齋更明確地指出:「看他開卷所寫之第一個女子,便用此二語以訂終生,則知託言寓意之旨,誰謂獨寄興於一情字耶?」這句話太重要了。它就告訴我們,《紅樓夢》這部書不是一部單純的愛情小說,它是全方位來展現探究人的命運的。書里所寫到的「金陵十二釵」,第一個出場的女子,她就「有命無運、累及爹娘」,那也是書中其他青春女性的共同的不祥之兆。作者是以此託言寓意,甄英菊這個命名方式,就意味著曹雪芹是一度打算強調,後來被叫做香菱的這個角色,她具有照應全局的特性。

儘管後來大量版本里都是甄英蓮的寫法,但至少有兩個古本里是甄英菊的寫法,以及脂硯齋相關的批語,對於我們理解《紅樓夢》整部書的悲劇性內涵,是極其重要的。曹雪芹一度決定把這個角色定名為甄英菊,就是要用她籠罩全局,她不僅照應《金陵十二釵》冊頁裡面所有的女子,她也照應那個社會被屈死的男士。在那樣一個時代,那樣一個社會,無論是忠臣孝子,無論是仁人志士,也無論是詞客騷人,凡是具有正麵價值的人,幾乎都沒有好的結局,是一個悲劇的時代,產生悲劇的人物。所以《紅樓夢》他寫的是時代,是社會,是有價值的生命的生存與毀滅,不是只表現一個愛情和婚姻的局部悲劇。這是我們讀《紅樓夢》第一回,讀到甄英菊或甄英蓮出場的時候,我們應該能夠從中體會到的。如果過去沒有體會到,應該通過重讀、細讀,從這個角度來體味、來思索。

那麼現在來探究曹雪芹的第八十一回,他是怎麼來寫香菱的。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咱們又說到高鶚的續書——我一再聲明,我是願意平心論高鶚的,高鶚的續書在表現寶、黛、釵的愛情婚姻悲劇方面來說,是過得去的,有些段落,甚至可以說寫得很不錯。但是高鶚完全沒有能夠理解曹雪芹第一回的立意,無論他看到前八十回的早期版本,第一回里的名字叫甄英蓮,還是叫甄英菊,他都沒有理解,對開篇第一個人間女子這麼來寫,深刻的含義是什麼。

當然他不得不保留前面曹雪芹寫出的故事,甄士隱的愛女被拐,拐子把她養大了拿去賣,最後落到了一個呆霸王手裡,這位呆霸王薛蟠娶了一個「河東獅」的惡妻。「河東獅吼」是一個典故,大意說那女性做媳婦了以後,很暴躁,很張狂,一喊叫起來就跟獅子吼一樣,唯我獨尊,不要說別人,丈夫就先嚇壞了,娶來一個悍婦。

前面的這些內容高鶚他沒有改變,也很難改變,但是他從八十回後往下續,卻竭力想把香菱的命運再彎回來。在他筆下雖然「河東獅」夏金桂折磨香菱,迫害她,甚至還想在湯里下毒把她毒死——夏金桂下毒的那碗湯,被丫頭寶蟾給調換了,寶蟾並不知道金桂下了毒,她調換,是因為她給香菱的那碗里故意多放了鹽,原來不過是想惡搞一下香菱,沒想到金桂支使她出去一會兒,再回來,鹽多的一碗放在了金桂面前,她就給調換了,結果金桂把下毒的湯喝了,她死了,香菱就沒死成——高鶚這樣設計,可能是他同情香菱,他覺得這麼好一個女子,死了怪可惜的,河東獅,一個潑婦妒婦悍婦,讓她死了算了。高鶚他有續書的自由,他這樣來編故事,還算是巧妙,但實在是不符合曹雪芹的原筆原意,不符合曹雪芹的整體構思。而且到全書最後,也很奇怪,他寫香菱命運好到什麼程度呢?就是隨著賈府沐皇恩、延世澤,本已成了死囚犯的薛蟠,也被皇帝赦免,放出來了,回家以後,薛姨媽做主,就把香菱扶正了,也就是成為了薛蟠的正妻,香菱最後就成為一個皇商的夫人了,真是苦盡甘來,命運兩濟了!當然,高鶚畢竟還是知道,曹雪芹預言了香菱的死亡,於是他就在全書最後面,交代說香菱給薛蟠生下了一個兒子,完成了給薛家傳宗接代的任務,她自己難產而死。難產而死,當然不太好,但她總算是當過正牌夫人,算不上是什麼人間悲劇了。高鶚他就把香菱的悲劇命運,不但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還把她的壞事化好。

高鶚這樣續書,不僅不符合曹雪芹的原筆原意,而且完全是歪曲、背叛了曹雪芹的思路思想。當然你還是可以認為高鶚寫的就是好,你同情香菱,你覺得如果把那個因難產死亡的結局改掉,會更好。那麼你有你的思路,我也很尊重。但是我要強調的是,應該尊重曹雪芹,且不說第一回,關於她的名字,曹雪芹就有甄英菊這樣的寫法,試圖用這樣一個女性,來照應《紅樓夢》的全局。如果說對甄英菊這樣一個命名還有爭議,因為曹雪芹雖然寫完了全書,卻還沒有最後定稿,究竟是應該把香菱原來的名字確定為甄英菊,還是甄英蓮呢?他還沒有最後拍板,所以我們先不糾纏這個。就算你不認為香菱是統領悲劇全局的一個女性角色,咱們只把她作為個案,就她論她,那麼在第五回裡面,關於她命運發展最後的結局,是有很明確的交代的,高鶚、程偉元他們攢出的一百二十回的通行本里,也沒改掉那個交代。

曹雪芹寫得很清楚,賈寶玉在太虛幻境偷看冊頁,他看了全本《金陵十二釵正冊》。預言正冊十二釵的圖畫和判詞他全看了。曹雪芹寫得很有意思,他寫賈寶玉到了太虛幻境裡面,看到薄命司的櫥櫃裡面有冊頁,當時他完全不懂得,這些冊頁有多麼重要,他就很隨意地開櫥翻冊,他先翻的是正冊嗎?不是。他先翻的是又副冊,然後他翻了一個副冊,最後翻的才是正冊。那麼他所翻的副冊只展示了一幅畫,畫的是一枝桂花,下面有一個池沼,池沼裡面怎麼樣呢?水涸泥干,蓮枯藕敗。這幅畫意境很明顯了,桂花就是夏金桂的象徵,香菱,能散發出香氣的菱花菱角,是要依附在水域裡面生長的,現在水涸泥干、蓮枯藕敗,菱角也就沒有辦法生存了。這幅畫就告訴我們,香菱最後就是被池沼上的桂花給害死了。

跟這幅畫相配的文字,表達得就更清楚了,這些冊頁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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