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熱愛《紅樓夢》的人士寫下了大量題詠,以詩詞的形式,對書中的人物、情節進行概括與評價。拿人物來說,幾乎書里所有的角色都詠到了,連傅秋芳、真真國女子那樣的僅僅被提到一次的,以及南安太妃、周姨娘那樣面目模糊的,全都成為詩詞詠嘆的對象。與賈寶玉關係密切的小姐、丫頭當然更被熱詠。有一位姜祺,他寫了一本《悼紅詠草》,裡面不厭其煩地以詩歌形式評價到書中的每一位角色,其中有一首是詠秋紋的:羅衣雖舊主恩新,受寵如驚拜賜頻。
笑語喃喃情瑣瑣,拾人余唾轉驕人。
詩末還綴有考語:「一人有一人身份,秋姐諸事,每覺器小。」
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明文交代出,當時怡紅院伺候寶玉的一等丫頭共四位,排名順序是襲人、晴雯、麝月和秋紋;二等丫頭也是四位,秋紋器小究可哀、排名順序則是芳官、碧痕、小燕和四兒。這裡面芳官原是榮國府里養的戲子,因為朝廷里薨了一位老太妃,皇帝規定貴族家庭一年內不能排筵唱戲,元妃也不能省親,所以遣散了戲班,願意留下的女孩們全分配到各處當差,芳官被分到怡紅院,深得寶玉喜愛,竟成了二等丫頭裡的頭名。在大觀園尚未修建前,寶玉身邊還有叫茜雪的丫頭,該能列入一等,卻在第八回的「楓露茶事件」過後,被無辜地攆出去了;還有一位叫媚人的,第五回出現一次,後來不復提及;還有名字與晴雯相對應的綺霰、與麝月名字對應的檀雲,以及一個叫紫綃的,影影綽綽,似有若無;還有叫可人的,在故事開始前已經死掉了;另外一些丫頭,林紅玉(小紅)戲份很多,但在怡紅院充其量只是三等丫頭,攀上鳳姐高枝後地位才得提升;佳蕙、墜兒等在怡紅院地位比小紅更低;還曾經有一個叫良兒的,因為偷玉早被逐出。這樣看來,穩定地留在寶玉身邊,算是一等而排名第四的秋紋,讀者實在不該將其忽略。
秋紋的戲份,不算多,卻也不能算少。第三十七回里,有一段文字雖然是「群戲」,卻以秋紋為軸心,說那段文字是「秋紋正傳」也未為不可。
第三十七回回目是「秋爽齋偶結海棠社蘅蕪苑夜擬菊花題」,主要情節是寫賈寶玉和眾小姐以及寡嫂李紈結社吟詩,但海棠社初起時,史湘雲不在,缺了她怎麼行呢?怎麼很自然很合理地把她安排進來呢?於是曹雪芹精心設計了約一千一百字左右的「過場戲」:襲人派宋媽媽去史侯家給史湘雲送東西,史湘雲接到東西偶然問「二爺作什麼呢」,宋媽媽隨口道「和姑娘們起什麼詩社作詩呢」,史湘雲反應強烈,說「他們作詩也不告訴他去,急的了不得」,這反應反饋到寶玉那裡,也就著急起來,立逼叫人去接史湘雲,賈母說天晚了,於是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人去接,史湘雲午後到達,大家自然歡喜,史湘雲一人獨作兩首詠白海棠詩,又興沖沖跟薛寶釵熬夜商討賞菊食蟹作菊花詩的雅集。這一回的兩段主要情節,如果讓俗手來過渡,那麼像我上面這麼簡單地一交代,也就銜接上了。但曹雪芹誓不寫平板文字,他把襲人派送東西這麼一段「過場戲」,寫得花團錦簇、七穿八達,使其具有十分豐富的內涵,特別是把怡紅院里四位頭等丫頭的不同性格,還有她們之間的人際心理,描摹得入木三分,而在四個人里,又特別讓秋紋成為「主唱」,僅僅通過這一段文字,就使這個角色成了一個典型形象。戚寥生為石印古本作序,盛讚曹雪芹「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二牘,此萬萬所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頭記》一書,嘻,異矣!」他的讚歎,並不過火。
這一場戲,實在可以用現代話劇劇本的形式改寫如下:布景:怡紅院內室。早在第十七回大觀園初建還沒有啟用,就交代那一處建築的內室設計十分獨特: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一一,或有貯書處,或有設鼎處,或安置筆硯處,或供花設瓶、安放盆景處;且滿牆滿壁,皆系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桌屏之類,雖懸於壁,卻都是與壁相平的。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俄羅斯作家安東·契訶夫既是小說家也是劇作家,他的劇本對布景的規定非常具體,他曾說,如果布景的屋子牆上掛著一把槍,那麼,一定要在劇情發展到某一階段時,讓那個道具槍派上用場!他的《萬尼亞舅舅》就是那麼設定的,布景上掛的槍,在第三幕被萬尼亞舅舅取下來射擊了尸位素餐的教授。曹雪芹是比契訶夫早一百多年的,十八世紀中期的作家,他的《紅樓夢》文本早有這樣的特點:他前面寫了怡紅院室內的「多寶」與「嵌壁物」,那麼,上壁里的某些道具,到後面就一定會起到作用。
襲人:我讓宋媽媽給史大姑娘送東西去,要用那嵌在牆上的碟子給她盛東西。咦,怎麼牆上是空槽子?這一個纏絲白瑪瑙碟子哪兒去了?
晴雯:啊,給三姑娘送荔枝時候拿去的,她們那裡還沒給還回來呢!
襲人:家常送東西的傢伙也多,巴巴地拿這碟子去!
晴雯:我何嘗不也這麼說!偏二爺說,這個碟子配上鮮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見了也說好看,叫連碟子放著,就沒帶回來。
你再瞧,那子盡上頭的一對聯珠瓶,也還沒收來呢!
秋紋:提起瓶子,我又想起笑話。我們寶二爺說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二十分。那天見園子里桂花,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說,這是自己園子里才開的新鮮花,不敢自己先玩,巴巴地把那一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著,親自送一瓶進老太太,又進一瓶給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得了福了……
秋紋:可巧,那天是我跟著二爺,捧著瓶子把花進上去的。老太太見了那瓶花,高興得無可無不可的,那時候正有不少人去給她老人家請安,老太太見人就指著那瓶花說: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也想得到,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
秋紋: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說話的,有些不入她老人家的眼的……可那天怎麼樣呢?她竟讓鴛鴦姐姐拿幾百錢給我,說我可憐見的,生的單柔。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氣。幾百錢是小事,難得這個臉面!
秋紋:及至到了太太那裡,太太正和二奶奶,趙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個人,翻箱子呢,在找太太當日年輕時候留下的顏色衣裳,也不知為的是要給哪一個。一見我捧著花瓶去了,連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兒。二奶奶就在旁湊趣兒,一個勁誇寶玉又是怎麼孝敬,又是怎樣知好歹,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當著眾人,太太自為又爭了光,堵了眾人的嘴,太太是越發地喜歡了!
你們猜怎麼著?太太一高興,現成的衣裳就賞了我兩件!你們說說看,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橫豎也得,卻不像這個彩頭!
晴雯:呸!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才給你,你還充有臉呢!
秋紋:憑她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啊!
晴雯: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下的給我,也罷了。一樣這屋裡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她,剩下的才給我,我寧可不要,衝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氣!
秋紋:給這屋裡誰的?我因前兒病了幾天,家去了,不知是給誰的。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知道。
晴雯: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這會子去退給太太不成?
秋紋:胡說!我白聽了喜歡喜歡。哪怕給這屋裡的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別的事!
麝月:罵得巧!
碧痕:可不是給了那西洋——
小燕、四兒:——花點子哈巴兒了!
襲人:你們這起爛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兒!一個個不知怎麼死呢!
秋紋:啊呀,原來是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啊。我陪個不是吧。
襲人:行啦行啦,都少輕狂些罷。誰去取了碟子來是正經。
麝月:那聯珠瓶得空也該收來了。老太太屋裡還罷了。太太屋裡人多手雜,別人還可以,趙姨奶奶一夥的人見是這屋裡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壞了才罷。太太也不大管這些,不如早收來是正經。
晴雯:這話倒是,我取去!
秋紋:還是我取去吧。你取你送到三姑娘那裡的瑪瑙碟去,豈不正好?晴雯:我偏去太太屋裡取一遭!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麝月:通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裡今兒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
晴雯: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一個月也把太太的公費里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
晴雯: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麼事情我不知道!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中國作家協會在大連召開了一個農村題材的小說座談會,當時作協的負責人邵荃麟,在會上提出了寫「中間人物」的主張。小說什麼人物都能寫,這本來是一個根本用不著討論的問題,中國的古典小說也好,外國的古典小說也好,都有著極其豐富的人物畫廊。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