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雖是榮國府的當家人,也難把府里的丫頭認全。在大觀園裡,她偶然發現了小紅辦事爽利口聲簡斷,就想收歸自己麾下,於是問小紅歲數名字,小紅告訴她自己十七歲了,原名林紅玉,鳳姐聽說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
實在也是,《紅樓夢》一書里,名字裡帶玉字的角色,真不少。賈寶玉不消說了,跟他同輩的名字帶玉字邊的不算,單算名字里確實有玉字的,男的,就有甄寶玉、蔣玉菡、玉愛(鬧學堂的頑童之一)等;女的,則有林黛玉、妙玉、玉釧、玉官(榮府戲班的小戲子之一)、若玉(劉姥姥隨口道出的抽柴小姐)等。玉,確實是個好字眼兒。
中國人取名字,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尚。
其實,針對王熙鳳這個名字,別人也可以說這樣的閑話:你也鳳,我也鳳,得了鳳的益似的!過去中國父母在女兒的名字里用個鳳字,從農村到城裡,真可謂十分流行,就是時下,給女孩子取名用鳳字的,也大有人在。
本得了玉的益似的來對鳳凰這種傳說中的美禽,是規定它鳳為雄凰為雌,男性名字里用鳳才恰切,但多有父母給女兒取名用鳳字,鮮有用凰字的,那用意,就是把女孩當做男孩一般珍愛。《紅樓夢》第五十四回寫史太君破陳腐舊套,就寫到雇來湊趣的女先兒,也就是說書的人,想給說一段《鳳求鸞》,那段子里的貴公子,恰叫王熙鳳,鳳姐倒開明,說怕什麼,重名重姓的多了,賈母聽了幾句覺得俗不可耐,就進行了一番譏諷,這段情節也說明中國人為求吉利,取名上往往容易用些陳腐字眼,失卻新鮮感。
遠了不說,上個世紀初,清朝爛透,革命潮流洶湧,於是漢人給子女取名多有用夢醒、醒獅、光漢、天華的;但革命成功以後,又有一派文學藝術家,仍覺中華民族那東亞病夫的帽子難摘,於是取些哀惋的名字,有的是藝名筆名,如病梅、獨鶴、瘦鷗、瘦鵑之類;那麼到了抗日戰爭時期,像我父親給我取名字,那是正當最艱難的相持階段,汪精衛之流鼓吹「和平救國」的漢奸理論,父親是堅定的愛國者,對其深惡痛絕,因此,我這一輩心字是排行,心什麼呢?他就選定了武字,表達他贊成武裝抵抗到底的信念。我成為作家以後,常有人調侃我:你該叫劉心文才對啊!其實我哥哥分別叫劉心人、劉心化,從字眼上都比我這名字藝術味兒濃,但父親給我取名時是那麼個時代那麼個心情,也就不奇怪了。1949年以後,許多孩子降生後父母給取的名字一直用到現在,一看那名字,我就能準確地判斷出他或她的出生年頭,比如解放、分田、抗美、超英、躍進、學鋒、四清、文革、立新、愛武、援越、紀周、繼東、四化、新征……
隨著近三十年來社會的變化,到目前,取名越來越趨向於個性化,重名的情況在減少,使用生僻字眼的個案在增加。最近我去成都簽名售書,一位姑娘說她名字是一個單立人一個思字,這字她要不先念出音來,我就不知道怎麼發音,不查字典,也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由於一些家長給孩子取的名字里使用著一些電腦字型檔里暫時沒有的僻字,已經派生出諸如戶籍登記發生困難一類的情況。在網路上更出現了一些怪異的署名,有的是四個字以上,有的把英文字母和漢字混在一起,蔚成大觀。
名字有那麼要緊嗎?現在有很不少替人取名字的商家,有的是公司有的是個人,有的註冊過有的沒註冊,但都有生意,有的收費不菲,有的門庭若市,這樣的現象就說明,人們對名字的重視度,總體而言是在提升而不是在淡化。
曹雪芹給《紅樓夢》里的人物取名字,大體是三種方式。
一是精心設計。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成員,特別是賈家,男子,他給排定了代字輩、文字輩、玉字輩和草字頭輩的四代系列。其中賈赦字恩侯,賈政字從周,都有特殊含義。文字輩生下的女兒,他把各人名字里中間那個字設計成連讀諧「原應嘆息」的音,她們的大丫頭名字最後一字合起來又構成了「琴棋書畫」。又用甄應嘉、甄寶玉等名字,形成與賈家互為「倒影」的迷離撲朔的喻意效果。另外像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邢岫煙等名字都與其性格相映照。丫頭的名字,像晴雯與綺霰、麝月與檀雲對仗,金鶯恰巧姓黃,玉釧則剛好姓白。寶玉的小廝通常是茗煙、鋤葯、掃紅、墨雨四個,象徵著貴公子日常的四樁雅事等等,顯然都是特別下了工夫來擬定的。
二是隨事命名。寫到與某事相關的人物,就隨手拈來一個姓氏或名字。比如甄士隱的岳父叫封肅(對窮女婿很不好,含風俗如此的意思);大觀園的設計者因為重點是處理園林山石野趣,就命名為山子野;賈芸得到在大觀園裡補種花草樹木的差事,去買花木,正當春天,那賣花木的就取名方椿;探春理家時決定在大觀園裡搞崗位責任制,分派去種稻香村莊稼的就叫老田媽,管竹林的就叫老祝媽等等。
以上兩種命名方式里,已經多用諧音的手段,大量地使用諧音來表達他對人物的評價和愛憎,則是最重要的命名方式,在書中屢見不鮮。馮淵,意味他遭遇冤枉;大太監戴權,通過諧音說明他權力很大;賴尚榮,諧「賴祖上榮光」的意思。他用諧音表愛的情況很少,倒是有大量名字通過諧音表達出他的譏諷乃至憎恨,如吳新登(榮國府里銀庫總領,那時候銀子使用有戥子準星的天平來稱量,但此人居然「無星戥」)、戴良(榮國府管糧倉的,只會「大斗往外量」)、錢華(榮國府買辦,本應為府里省錢,卻「使錢如開花」);一些清客在他筆下更是其名不堪:詹光(沾光)、單聘仁(善騙人)、胡廝來(胡亂廝混來)、卜固修(不顧羞恥);程日興(成日里興風作浪,是個古董商);賈芸的那個舅舅,他取名為卜世仁,那就簡直是宣布他「不是人」了,切齒之聲穿透紙背。
我在前面講座一開始就探討了秦可卿的原型問題,我注意到,有的古本《紅樓夢》里,第十七、十八回里跟王夫人彙報妙玉情況的僕人,寫做秦之孝,那顯然是曹雪芹的原來的設計,他還設計了另一對夫妻:秦顯和秦顯家的,雖然後來的書里把秦之孝的名字改成了林之孝,但六十回前後寫大觀園裡司棋等與芳官等爭奪內廚房的控制權,當廚頭柳家的被扳倒後,林之孝家的自作主張,派去了新的廚頭,就是秦顯家的,這難道不值得深思嗎?顯然,在曹雪芹初期的構思里,書中從上到下都有秦氏的蹤影,秦之孝夫婦控制住了「肥水」,那就一定不讓其流入外姓田,他們必讓秦顯夫婦得油水。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那一回,有個細節極其微妙,值得特別注意,就是當大家來到一處水景,一些清客相公認為可取名為「秦人舊舍」,賈寶玉立刻截住說:「這越發過露了。『秦人舊舍』是避難之意,如何使得?」雖然最後沒有用那「避難之意」,取了「蓼汀花漵」四個字(到元妃行幸時元妃又認為「花漵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但賈府是有「秦人」來「避亂」而不能輕易泄露這一點,卻是被作者巧妙地影射出來了。
總之,曹雪芹先把榮國府大管家寫做秦之孝,後來又改成林之孝,太值得玩味。按說榮國府有一對大管家夫婦也就夠了,書里寫到,他們本有幾代跟從的大管家賴大夫婦,賴大的母親賴嬤嬤還出場有戲,賴大兒子得官後賈府的人還去賴家的花園裡宴遊,榮國府不必再設跟賴大權力平行的大管家,但偏偏又寫出一對秦(林)之孝夫婦來,這對大管家夫婦據說是一個天聾,一個地啞,很低調地生存,秦(林)之孝家的年紀比鳳姐大,卻認鳳姐為乾媽,這真有些奇怪。我們都知道寧國府按家族排序,地位是高過榮國府的,但它的大管家只有一位賴升,又被稱做賴二,似乎是賴大的弟弟在那裡當權。《紅樓夢》的這些文本現象,都值得探究。
《紅樓夢》的文本,總體而言是「真事隱、假語存」,也就是說,它把生活的真實加以藝術虛化。你若把書里的人物跟清代康、雍、乾三朝的真實人物,跟曹雪芹家族裡的真實人物去一一畫等號,那說明你不懂得這是一部小說,它不是報告文學,更不是一部歷史書或家史;但你如果硬把它當做完全沒有生活依據的純虛構作品,則我不取苟同。我贊同魯迅先生對它的判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這是一部把生活原型升華為藝術形象的,帶有家族史、自傳性、自敘性特色的小說(注意:我是說有這樣的特色,並非說它是家族史、自傳)。
我認為秦可卿原型是康熙朝廢太子胤的一個女兒。胤當太子時,和曹雪芹祖父、父親輩過從甚密,政治經濟上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在太子得勢時,太子把僕人送給曹家是完全可能的。秦之孝夫婦的原型,應該是太子送給曹家的。寫到小說里,把來自太子一系的上中下人物,全設計成姓秦,是順理成章的。正因為秦之孝夫婦的原型來自太子家,太子徹底被廢黜後,這樣的人物就很尷尬。他們原來光彩的背景變成了不潔,因此他們只能是裝聾作啞,女方去認鳳姐為乾媽,在別人面前喊鳳姐為娘,目的就是希望在時間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