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初到榮國府,先去見外祖母。書里交代得很清楚,榮國府中軸線上的主建築群,正房掛著皇帝賜的金匾,以及一副謙稱「同鄉世教弟勛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的銀聯(實際是書中「義忠親王老千歲」所題),那是賈政和王夫人居住的空間。賈母則住在這組中軸線主建築的西邊的一處院落,林黛玉的轎子是從西角門抬進府里的,走了一射之地,下這轎子後,再換另一乘轎子,又抬了一段以後,才到達賈母院落的垂花門前,林黛玉再下轎,眾婆子圍隨,進垂花門,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轉過穿堂的大插屏,現出三間廳,廳後方是正房大院,正房五間,皆是雕樑畫棟,兩邊以穿山游廊連接廂房。
賈母的院落相當氣派,住房面積很大,房架很高。五間正房裡有套間,套間里有暖閣,還有碧紗櫥,所以不但她自己住得很舒服,還可以把最喜愛的孫輩寶、黛都留在同一個大空間里居住,史湘雲來了也常跟她住在一起。第四十回劉姥姥這樣表述她對賈母住房的印象:「人人都說大家子住大房。昨兒見了老夾縫裡的人生,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櫃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們那一間房子還高。怪道後院子里有個梯子,我想並不上房曬東西,預備個梯子作什麼?後來我想起來,定是為開頂櫃收放東西……」
賈母的院落與賈政王夫人的院落之間,是一條南北向的寬夾道,兩院各有角門與夾道相通。這夾道的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北邊呢,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後有一半大門,小小一所房舍,那是賈璉王熙鳳的住所。王熙鳳可謂榮國府的CEO,但她輩分低,居住空間當然也就只好小一些。第六回,曹雪芹透過一進榮國府的劉姥姥的眼光感受,把那空間里的景象描寫得很細膩,凸顯著豪門貴族的榮華奢靡。
附帶說一下,書里對榮國府內部建築格局的交代,是隨著情節的推移,不斷將其細化的。比如,林黛玉入府,進西角門走了「一射之地」,「一射」就是武夫用力拉弓射箭,那枝箭飛過的距離,怎麼說也有五十米以上,那麼,在賈母院門以外,那麼大的一片空間,難道都是曠地嗎?看到後面,我們就知道,在榮國府西南的那個位置,以及相對應的東南一帶,還有供下人住的群房,金釧被攆出去以後,就暫時被發落在那裡,結果她無法承受羞辱感,就投入那東南角的水井「烈死」。第三十九回寫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正「信口開合」講「若玉小姐抽柴」的故事,結果外面人吵嚷起來,原來是府里南院馬棚「走了水」,也就是發生了火災,賈母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只見東南上火光猶亮」,當然那火很快被撲滅了。這就進一步證實,賈母院東南邊,還有一片級別比較低的建築群,而賈母正房的房基很高,站在廊上,能望見那邊的火光。
到第四十三回,寫「閑取樂偶攢金慶壽」,給鳳姐過生日,交代說賈母院里新蓋了個大花廳,在裡面坐席聽戲。可見賈母的院落非常宏闊。估計蓋了新花廳,仍有足夠栽花種樹的露地存在。
書里不少情節,集中發生在賈母、王夫人和王熙鳳生活的這三個居住空間里。
值得提醒讀者注意的是,設定為賈母長子並襲了一等將軍爵位的賈赦,卻並不住在榮國府里,不就近侍候自己的生母,這很奇怪。書里很清楚地交代,邢夫人帶黛玉去他們那邊,是要先出榮國府西角門,坐一輛翠幄青綢車,路過榮國府正門,另入一黑油大門,才能抵達。「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進入三層儀門,果見正房廂廡游廊,悉見小巧別緻,不似方才那邊軒峻壯麗」,這也很奇怪,書里未說賈母兩個兒子分了家,為什麼襲爵的大兒子卻把榮國府中軸線的正房大院,讓給並沒有爵位的弟弟去住?既然兩兄弟居所挨著,為什麼不在隔牆上開門相通,互相來往竟需要先出大門乘轎坐車,再進對方大門?我在前面對此有所分析,這裡從略。
書里(指曹雪芹留下的八十回)直接寫到發生在賈赦邢夫人那個院落里的事情,只有兩次,除了第三回,還有第二十四回,寫寶玉奉賈母之命去探望生病的伯父,在那裡見到了黑眉烏嘴的賈琮。
至於寧國府,書里有些篇幅寫到那邊的事情,在具體的屋宇園林的描寫上,或極度誇張(如對秦可卿卧室),或比較含混(如從王熙鳳眼中看出的《園中秋景令》),尤其是在各個建築物的平面關係上,缺乏明確的交代。第七十五回寫到賈珍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早飯後約請一些公子哥兒來「習射」,那箭道的形狀應該與夾道類似。
當然,從第十七、十八回以後,書里的大量情節,就都發生在為元春省親所建造的大觀園裡了。
曹雪芹寫這部書,估計他對發生在榮國府里的故事空間的設計,一是有原型依據,二是他會繪製出一幅從原型出發而加以藝術想像的屋宇園林示意圖,怪道他筆下的空間轉換基本上流暢自如,前後接榫,滴水不漏。大體而言,他對大觀園的描寫想像的成分多,顯得非常誇張,屬於浪漫性質的文筆,而對於榮國府原有建築群的描寫,則非常寫實,甚至有些個回憶錄的味道。現在我要特別地研究一下,在曹雪芹筆下,除了發生在榮國府那些大大小小的院落里的故事,他還寫了哪些發生在建築群之間的夾道里的事情?
榮國府里不止一個夾道。除了上節寫到的那個位於賈母院和王夫人院之間的南北向夾道,第四回就寫到,薛姨媽一家來了,被安排住進府里東北角一處叫梨香院的房舍,「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屋,前廳後舍齊全,另有一門通街……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這夾道應該也是南北向的。後來因修建大觀園,預備迎駕元妃省親,梨香院又騰出來給賈薔管理的十二官戲班子使用,薛姨媽一家就又挪到了府里更東北邊的一處院落里居住。
第七回寫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欲找王夫人回話,誰知王夫人不在上房,到梨香院找她妹妹說話去了,周瑞家的便轉出東角門至榮國府東院,通過夾道,往東北邊的梨香院去。所謂陪房,就是一房人,夫妻連帶兒女,被當做陪嫁物,隨富豪家的小姐,一起嫁到了其夫君家,在那邊繼續服役。周瑞家的,是周瑞的媳婦,因為得到王夫人信任,王熙鳳一輩的,都喚她周姐姐,算是有頭有臉有一定權勢的僕婦,但不管怎麼說,到頭來,她的身份,還是一個地道的奴才,是一個夾縫裡求生存的卑微生命。
第七回寫周瑞家的奉薛姨媽之命,去給眾位小姐、媳婦送宮花,把她送花的路線,寫得非常細緻。她出了梨香院,先攜花來到王夫人正房後頭,當時迎、探、惜三位小姐分住在王夫人房後三間小抱廈內,賈母命李紈陪伴照管,周瑞家的把花分別送給迎、探、惜後,「便往鳳姐兒處來,穿夾道從李紈窗下過,隔著玻璃窗戶,見李紈在炕上歪著睡覺呢,遂越過西花牆,出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在鳳姐那邊完成任務後,才往賈母這邊來,過了穿堂,忽然遇見了她女兒,跟女兒說完話,才進入賈母正房,在寶玉住的那間屋子裡,見到正跟寶玉解九連環玩的黛玉,周瑞家的把兩枝花獻給黛玉,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確實,周瑞家的能說什麼呢?讀者從前面的描寫里清楚地看出,她送花的路線,由近而遠,循序漸進,並沒有什麼錯失。但黛玉是何等身份,她系何等角色,哪有辯解的餘地?只得忍氣吞聲。
從這樣很細膩的文筆里,我們彷彿隨著周瑞家的腳步,進一步瞭然了榮國府里建築的空間布局:當中是正房大院,正院西邊是賈母院,這兩個院落的後緣基本上平齊,當中是一條南北向夾道,夾道北是鳳姐院,勾連夾道的有角門,有穿堂,正院東邊的院落,應該很大,梨香院在東院東北角,它的下緣比王夫人的那個院子還要靠北,從梨香院出來,要通過一條南北向夾道,才能到達王夫人院後面的抱廈,那抱廈外則有一條東西向的夾道,盡頭是花牆,花牆上有角門,出那角門可通鳳姐院。這樣,我們就至少知道了三個互相連屬的夾道了。
送宮花,為什麼不送給李紈?李紈是寡婦,連脂粉都不能塗抹,遑論戴花?第七十五回寫尤氏到榮國府來,進大觀園,至李紈住的稻香村,想洗個臉補補妝,因為李紈沒有脂粉,大丫頭素雲就把自己的拿出來,請尤氏將就著用,李紈責備她:「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裡取去,怎麼公然拿出你的來……」尤氏好脾氣,也就用了,這個細節再一次讓我們知道,李紈只能甘如槁木死灰般生存,戴花的樂趣都被剝奪了,那是非常殘酷的封建禮教,有一大套繁縟的規矩,維護著那個社會的倫理秩序。
像王夫人院、賈母院、王熙鳳院,一般人未經特許,是絕不能擅入的,那是貴族府第里的倫理秩序。曹雪芹把這一點寫得非常清晰。府里其實有著多樣的生命存在,有大大小小的管家、辦事人員、清客相公、小廝僕婦、門房雜役,廚子馬……第六十三回還透露,榮國府里還有皇帝征戎大勝後,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