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心語 獨在花陰下穿茉莉花

我特別喜歡曹雪芹的敘述方式,有的人把小說家如何進行敘述,叫做「文本策略」或「敘述策略」,你讀古本《紅樓夢》——現在咱們能看到的古抄本,這部書的書名都稱《石頭記》,但乾隆朝,跟曹雪芹同時代的一些人,說起這本書,卻已經稱做《紅樓夢》——特別是甲戌本的楔子和第一回,那些句子流動得那麼自然,但是,細追究,那是第一人稱,還是第三人稱呀?卻不那麼好區分。

「紅迷」朋友們都會注意到,第六回開頭,把第五回的情節收束住以後,曹雪芹往下寫,就有這樣一段話:「按榮府中一宅人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事雖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並沒個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一件事自那一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家說來,倒還是頭緒……」於是,我們緊跟著就看到了「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的生花妙文。曹雪芹真有意思,他把自己的敘述策略的形成,爽性獨在花陰下穿茉莉花直接告訴讀者。

我自己研究《紅樓夢》,動機之一,就是跟他學慣用方塊字寫小說,當然也不是僅僅學技巧,學文本策略,更重要的,是體味他那悲天憫人的博大情懷。我閱讀、研究《紅樓夢》,心得真是不少。但這回究竟從哪裡說起?學一下曹雪芹寫第六回的辦法,就是那天忽有一白領女士來訪,她是受我一親戚之託,從外地出差回來,順便給我帶來一盒藏雪蓮,說是可以改善我的身體狀況。道謝後,留她茶話,她對我的《揭秘》講座很關注,書也讀過,就問我,關於迎春,能不能再作些分析?這令我頗為驚詫,因為一般「紅迷」朋友,迷這個,迷那個,很少特別關注迎春這個角色的。我就問她:怎麼會對迎春感興趣?

那女士,讓我叫她阿嬋,微微低下頭,多少有些羞澀地說:「我覺得,自己跟迎春一樣地懦弱。像我這樣的家庭、學歷背景,又從事這份白領職業,可以說,比那些民工,不知強了多少倍,比您在《當代》雜誌發表過的《潑婦雞丁》、《站冰》裡頭那些底層人物,甚至算得是人在福中了。可是,我還是常常心裡發慌、發怵……」我說了句:「時代完全不同了哇。」她抬起頭,問:「那麼,性格即命運,這話,難道不是貫穿於各個時代嗎?」當時,我被她問住,一時無語。我們又聊了些別的,她告別,我送出,轉身離去前,她還跟我說:「反正,希望能再分析分析迎春。」

阿嬋的建議,一直響在我的耳邊,關於迎春的思緒,也就在我腦海中旋轉不已。是啊,何不多琢磨琢磨迎春這個形象呢?《紅樓心語》就話說一下迎春,不也很有意思嗎?

直到父母包辦,被嫁給中山狼以前,迎春應該算是幸福的。

迎春的出身,我提出了自己的判斷。在前面講座,我曾指出,邢夫人是賈赦續娶的填房,有讀者來信跟我討論,他說,邢夫人沒有生育,並不一定就是填房,因為賈璉和迎春可能都是妾生的。通行本上,說迎春是姨娘所生。但是,在甲戌本上,明確寫著她「乃赦老爹前妻所生」。通過對第七十三回里,邢夫人數落迎春的一番話的細緻分析,我的判斷是:賈赦先有一正妻,生賈璉後死去;賈赦一個「跟前人」,又生下了迎春,但這個「跟前人」後來比賈政的「跟前人」趙姨娘「強十倍」,迎春完全可以比探春腰桿硬,可見,迎春的生母一度被扶正,在那種情況下,說迎春「乃赦老爹前妻所生」當然就說得通了;但是,這個填房夫人竟然又死了,於是才又娶來邢夫人為正妻,而邢夫人沒有生育,自稱「一生乾淨」。因為賈母喜歡女孩,迎春打小就被賈政接到榮國府來「養為己女」(至少兩個古本上有這樣的交代),一直在賈母身邊生活,大觀園建成以後,寶玉和眾小姐奉元春旨意入住園內,書里交代迎春住在紫菱洲的綴錦樓。

第三回寫黛玉進府,只帶了一個自幼奶娘王嬤嬤,一個一團孩氣的小丫頭雪雁,賈母疼愛她,就把自己身邊一個二等丫頭鸚哥給了黛玉,後來這個丫頭被喚作紫鵑。書里寫道,除此以外,賈母的安排是:「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管釵釧盥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洒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頭」,可見對迎春的奴婢配備數量,已成了榮國府里小姐待遇的一個標準,這個標準是非常高的。我們從書里的交代又可以知道,迎春這些小姐,每月的零花錢標準是二兩銀子,第三十九回,劉姥姥感嘆榮國府吃一頓螃蟹就費去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那麼,光是迎春等小姐一個人每月的零花錢,就夠劉姥姥那樣的莊戶人家過一個月的豐足日子了。逢年過節,迎春等小姐還會得到宮中賞賜。參加節慶活動的時候,家裡還給她們準備好了一些昂貴的飾物,比如頭上要戴攢珠累絲金鳳。

迎春沒有探春那樣的因是庶出而形成的心理陰影,這當然是因為她的生母后來比探春的生母強了十倍,冷子興演說榮國府,說她「乃赦老爹前妻所出」,人們既然這樣看待她,她也就沒有遭遇到探春那樣的一些尷尬事。

第二十三回,寫賈政夫婦召見眾公子小姐,寶玉去得最晚,「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惜春、賈環站了起來」,為什麼迎春仍然坐著?因為她年齡比寶玉大,是堂姐。根據那個時代那種宗法社會的倫常秩序,迎春即使性格懦弱,也無需站起來,並且不能站起來。榮國府的日常生活是按封建禮法組織起來的,在這個前提下,迎春不用自己爭取,該享受到的禮遇她全能享受到。

迎春在那個社會裡,是侯門小姐,親父襲著一等將軍爵位,養父在朝廷里擔任有職有權的官吏,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悠閑生活,她沒為社會生產出任何價值,卻每天消耗著勞動者的血汗。這樣一個生命,有什麼好為她惋嘆的呢?

阿嬋又來做客。我們就討論這個問題。

阿嬋說,迎春屬於社會強勢集團里的弱勢人物啊!

在這一點上,我們形成了共識:社會各族群各階層,固然有強勢與弱勢之分,但在所謂強勢族群和階層里,也有其邊緣人物,他們相對而言,可以說成是強勢中的弱勢。

阿嬋說,她常有那樣的聯想,就是自己跟迎春有某些類似之處。從她自身的狀況而言,在當前的社會裡,屬於職業不錯、收入頗豐的中產階層,她有時會接觸到快遞公司的快遞員、快餐廳和超市的服務員、開計程車的「的哥」「的姐」、物業公司的保安和綠化工人等等,想想那些人的狀況,她知足。但是,她卻不能「常樂」,甚至於,常常陷於憂鬱。她說她的心理狀態還算好的,她的一位同事,同齡的「白領麗人」,就已經患上了抑鬱症,雖然已經投入了治療,但效果不佳。阿嬋說很怕自己也跌入抑鬱症的坑穴。

我理解,阿嬋他們那一代都市人,之所以憂鬱甚至抑鬱,主要是社會的競爭機制,給予他們心理上很大的壓力。阿嬋在和我討論中,常提及我近年的小說,她說我那發表在2004年《當代》的《站冰》,裡面的幾個底層人物,或者被歷史的記憶所困擾,或者面對現實的陰暗面可以用比較粗糙的方式應對,但是,像她這樣的「都市白領一族」,歷史於他們而言淡如煙雲,現實的刺激呢,卻敏感得要命。雖然坐在星巴克咖啡館品一杯卡布其諾,翻閱著一份時尚雜誌,似乎是在輕鬆地閱讀關於妮可·基德曼私人生活的一篇報道,其實,心裡塞滿的是苦杏仁,血管里流淌的是黃連汁。為什麼往往是扔開那精美的時尚畫報,而如痴如醉地翻閱朱德庸的《關於上班這件事》?個中原由,不必點破道明。

阿嬋向我建議,今後無妨寫寫「當代迎春」的生活。她說,你寫底層,哪位底層的人士能讀到你的小說?當然,把底層寫給中產階層看,也有一定意義,但是,中產階層自己也接觸底層,何勞你來展示其生存狀態?要說喚起同情與關注,那麼,也不需通過小說來觸動良知。那麼,你竟是寫給上層看?那就更會希望落空,大概看到你寫底層人物小說的上層,比看到你那小說的底層人物,還要少,甚至於接近於零。你不如多寫寫中產階層,讀小說相對還多些的這個社會族群,讓他們從親切的文學場景里,去獲得些啟迪為好。阿嬋跟我來往不久,就能這樣坦誠建言,令我感動。不過她對題材的褒貶,我還不能馬上認同,容當思考後細論。我對她說,聽了你這些話,我對你為什麼對迎春這個角色感興趣,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咱們就細說迎春。

迎春在榮國府里,說她是強勢群體(主子)里的弱勢個體(懦小姐),當然說得通。曹雪芹實際上也是這樣來給她定位的。

榮國府里的主子之間,有明爭,有暗鬥。邢夫人雖然不住在榮國府里,但是她每天要從自己住處到榮國府來,給賈母請安。邢夫人跟王夫人的暗中較勁,書里寫得不少。賈政王夫人把賈璉夫婦請到榮國府來管家,按說,對賈赦邢夫人而言,是一樁體現家族和睦、弟兄互助的美事,但實際上出現的事態,卻是賈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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