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司棋她們究竟怎麼樣了?記得我少年時代讀完第七十三回和第七十四回以後,忍不住匆匆往後翻,對這第七十五回和第七十六回,很難產生興趣。後來,自己在人生途程中經歷得多些了,才懂得一個人也好,一個家族也好,甚至一個種族也好,其命運,是一個過程。只關注那最後的結局,不能忍耐那通往終點站的過程,是缺乏對生命的尊重的表現。
在狂風暴雨般地抄揀大觀園後,曹雪芹刻意嵌入了這陰靈長嘆、笛音凄苦的兩回慢節奏文字,來營造出「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的悲劇氛圍,這是文本的又一跌宕,並且埋下了更多的伏線。
第七十五回和第二十二回一樣,脂硯齋明確指出,曹雪芹未能最後完成。第二十二回最後部分文字錯亂不全,缺幾首燈謎詩;第七十五回則「缺中秋詩俟雪芹」——缺少的內容需要等待曹雪芹抽工夫來補上——這不是評點的口吻,而是編輯記錄工作進程的語氣。事實上脂硯齋首先是曹雪芹撰寫《紅樓夢》的編輯,她在第七十五回前面的那句「俟雪芹」前頭,有更確鑿的編輯手記:「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
乾隆二十一年是丙子年,公曆1756年,那一年曹雪芹大約三十二三歲。他寫完了第七十五回,脂硯齋根據原稿進行謄抄——曹雪芹的原稿可能勾改得很亂,而且是用行草書寫,一般不熟悉他字跡的人難以辨認——謄抄後再跟原稿核對,那麼她就在那一年五月初七日,把這一回的文字核對完了,敘述性部分已經非常完整,只缺其中寶玉、賈蘭、賈環的三首中秋詩。脂硯齋習慣於邊謄抄邊寫批語,多數情況下,由於她已經編輯過後面的章回,因此會把眼下的情節跟後面的故事聯繫起來發議論,她當時並沒有故意向「看官」透露什麼、逗漏什麼的心理,只不過是想到什麼就說點什麼;但有時候,她也會因為還沒有編輯到曹雪芹往下所寫的文字,對眼前的人物表現和情節發展產生誤會,寫下一些並不符合曹雪芹意圖的錯誤評語。不過,她幾年裡面不斷編輯著曹雪芹的新稿,也就不斷更新著自己的評語,她勇於把原先不恰當的批語保留下來,然後再以新的批語糾正,比如對林紅玉(小紅)的幾條批語就是這樣,一直流傳到今天,進入我們眼中。
現在我們能看到的最早的脂硯齋抄閱批評《紅樓夢》的本子,是乾隆十九年(公曆1754年)的「甲戌本」。當然脂硯齋她更喜歡《石頭記》這個書名,曹雪芹也尊重她的意見,並在書里以正文形式記錄下這一事實。「甲戌本」題作「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可見在那之前還應該有「初評」,可惜直到現在我們仍未找到那個本子。
我們現在還能看到的「己卯本」、「庚辰本」,分別是乾隆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公曆1759年、1760年)的本子(注意,跟「甲戌本」一樣,是「過錄本」),「庚辰本」上有脂硯齋「四評秋月定本」字樣,可見她從己卯冬到庚辰秋是第四次編輯評點《石頭記》。
那麼,很顯然,介於甲戌和己卯、庚辰之間的丙子年間,脂硯齋有過一次三評,只是沒有流傳下來,僅僅剩下現在我們所看到的,第七十五回前的這樣一點痕迹。
雖然只是一點痕迹,但是對我們了解曹雪芹的寫作習慣很有好處。我們從中不難發現,曹雪芹寫作時,常常先把敘述性文字寫出來,其中如某角色寫詩,那詩就先空著——當然,那角色該寫什麼樣的詩,那詩會具有怎樣的寓意,他是胸中有數的——等有了興緻,再回過頭來把那詩補上。想必脂硯齋就經常提醒他:你該把這詩寫出來啦!他寫出來了,脂硯齋就補抄上,然後把「俟雪芹」一類的編輯記錄抹去。
曹雪芹又往往先寫後面的章回,前面的反而是後寫補進。那麼,第七十五回,我個人認為,應該是在前面很多回根本沒寫時,就提前寫出來的,只是他始終來不及將缺詩補上。
這一回開頭就寫到甄家出事了,而且還派人到榮國府寄頓財物。其實甄家不僅找了榮國府,也找了寧國府,只是寫得比較含蓄——寫到中秋前一天吃早飯時,尤氏問賈珍的妾佩鳳:「今日外頭有誰?」佩鳳道:「聽見說,外頭有兩個南京來的,到不知是誰。」——榮、寧二府如此接納罪家來人並代為藏匿罪產,也加速了自己被皇帝治罪的進程,但甄、賈本是手心手背,剝離不開的,他們只能按那樣的規律去做事。
王夫人不得不硬著頭皮向賈母彙報甄家被抄家治罪的事情,賈母聽不進去,說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自家中秋賞月是正經。賈母並不昏聵,她是一個思想具有深刻性的角色。這一回里有一段一百四十多字的描寫,被程偉元、高鶚刪去了。那段文字寫的是賈母留尤氏吃飯,尤氏告坐,然後「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不慣。』賈母笑道:『鴛鴦、琥珀來,趁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說呢。』賈母笑道:『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道:『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道:『快過來,不必假。』賈母負手看著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手內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飯」,接下去程高本才是:「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飯」,賈母問為什麼不給尤氏盛前面提到的紅稻米粥,僕人回答說是因為把探春留下吃飯,紅稻米粥沒有了,鴛鴦進一步解釋說:「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富餘也不能的。」王夫人又彙報:「這二年旱潦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就更艱難了。」賈母只好以「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無米的粥來」解嘲。程高本刪去的那段文字里,最核心的一句是賈母說「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有兩種古本這句話寫作「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我認為加上「看著」更傳神——這是寫賈母在聽到甄家被抄家治罪以後,內心裡最微妙的情愫。對於她那樣的封建貴族家庭的老祖宗來說,家族人丁的興旺,上下都有飯吃,是最吉祥的景象。其實在前面的描寫中,有多少賈府大擺宴筵的華麗場面呀,賈母難道還沒看夠嗎?但是故事發展到這裡,江南甄家已經傾覆,榮國府里難再歡樂,就像落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似的,賈母在那一天喝「最後的紅稻米粥」時,忽然有一種迫切的心理需求,就是立刻組織起一道「多多的人吃飯」的風景,來欣賞,來自慰。平時,探春、尤氏是並不跟賈母一起吃飯的,賈母不但留下了她們,還讓按規矩不能與主子同桌吃飯的丫頭們,也破例地到大排桌邊坐下陪吃,以達到入眼多多的效果。這是非常精妙的一筆。程偉元、高鶚炮製一百二十回本子時,偏將其刪去,也許,他們是敏感了,因為這樣一筆描寫,有反諷那時世道不能令「多多的人吃飯」之嫌。
紅稻米粥,是用胭脂米熬的粥。第五十三回寫黑山村莊頭來給寧國府送年租,裡面就包括「玉田胭脂米二石」。周汝昌先生《紅樓夢新證》1953年第一版里,有關於玉田胭脂米的考證。毛澤東在世時喜歡翻閱《紅樓夢新證》,晚年還讓專給他印了大字本來看。據說1972年他會見美國總統尼克松時,還曾提到胭脂米,並且後來周恩來總理安排招待尼克松夫婦的國宴,果然找到胭脂米煮成粥招待他們。(另一種說法則是用胭脂米招待了日本首相田中角榮。)這種胭脂米只出產在河北玉田,現在的河北豐潤縣古時與玉田同屬一縣,曹雪芹的《紅樓夢》文本里不只一處明提暗寫玉田。如第三十七回史湘雲詠白海棠詩有「神仙昨日降都門,種得藍田玉一盆」的句子,用的是古時候陽伯雍用仙人給的石頭種到地下,收穫玉石的故事,據說玉田這個地名就跟這個傳說有關。周汝昌先生研究曹雪芹的祖籍,認為是在今天的豐潤。曹雪芹這樣來寫玉田,或許有其懷祖的心理動機。這個思路,可供讀者參考。第七十五回里,還有好幾個地方值得注意。
寫賈珍,在這一回書里,就寫到他好幾個側面,進一步使這個藝術形象立體化而不是卡通化。賈珍在寧國府天香樓箭道下立了鵠子,組織一群公子哥兒習射,這是為了散悶,也未必不是為了搞具有政治意味的串聯——請注意是在「畫梁春盡落香塵」的天香樓下,那正是他所摯愛的秦可卿「不得不死」的地方——前面講到過,八十回後會有衛若蘭參與「射圃」的情節,那段情節應該與這段情節有某種連帶關係。賈珍漸漸把這一習射活動發展成聚飲的賭局,當然很荒唐,但後面又寫到由他的愛妾佩鳳出面,表達他誠心誠意要請尤氏一起宴飲賞月的要求,而那又未必是一種敷衍(在府內他還需要敷衍誰呢?他就是把寧國府翻過來,誰又制止得了他呢?),表現出他對尤氏還是有一定的感情的,賞月時佩鳳吹蕭、文化唱曲,倒也呈現出一種府內的和諧景象。可是,牆根下忽然發出怪異的長嘆,賈珍厲聲叱吒,連問:「誰在那裡?」後來一陣風過,隔壁宗祠里發出扇開合之聲,眾婦女都覺毛髮倒豎,賈珍酒醒一半,倒還撐持得住些——怪嘆異響當然都是對他那樣的不肖子孫必將敗掉祖宗家業的報警,但這寥寥幾筆,也寫出賈珍在賈氏家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