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本真貌揭秘 毛刺·油凍佛手·玻璃圍屏·官中

第七十回說賈政奉旨又去賑災,要這年冬底才回來,但是第七十一回卻寫他在八月以前就回家了。又說「今歲八月初二日,乃賈母八旬之慶」,於是底下就在賈母八十華誕連續幾天的慶典活動里展開故事。

我說曹雪芹大體上完成了《紅樓夢》全書,不僅有脂硯齋的大量批語可以作為見證,也有曹雪芹去世不久後看過《紅樓夢》的貴族人士明義(字我齋)寫的二十首《題紅樓夢》詩(見其《綠煙瑣窗集》鈔本,現存北京圖書館)等資料可作旁證。我又說曹雪芹還沒來得及將全書文稿加以修潤,有些「毛刺」尚未剔凈,指的是有些地方前後不夠一致或互相衝突,其實這類「毛刺」細心的讀者都是能夠發現的。關於賈母年齡和生辰的交代,就是一例。

第三十九回,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才頭一次被賈母接見,書里寫賈母問:「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劉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向眾人道:「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健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按這樣的交代,賈母那一年才七十齣頭,可是故事從第三十九回往下發展,時序交代得非常清楚,不像第一回到第十五回那樣有含糊之處,到這第七十一回,應該只是從「一春」進入到「三春」,賈母無論如何不可能一下子就從七十歲左右到了八十歲。這就是一個「毛刺」。其實統稿時剔除很容易,只要把劉姥姥自報的七十五歲改成八十五歲就順溜了。

賈母的生辰,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第六十二回探春有段話,各古本無差別,是這樣說的:「到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大年初一也不白過,大姐姐佔了去……又是太祖太爺的生日。過了燈節,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是太太的,初九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麼沒人?就只不是咱們家的人。」寶玉就指出襲人和黛玉同生日。第七十一回寫賈母生日卻是八月初二,與六十二回說的「燈節」(正月十五)以後差了半年多。這個前後不統一的「毛刺」,也應該剔除,辦法是把第六十二回探春的話改一下。

第四十五回,林黛玉對薛寶釵說「我長了今年十五歲」,顯然說多了,如果不是古本在抄錄過程里,抄手把「十二」錯成了「十五」,那麼這也是曹雪芹還沒來得及剔除的一個「毛刺」。第二十五回明明交代寶玉銜著通靈寶玉從天界來到人間已十三載,故事從那個地方往下流動,季節轉換的時序井然,到第四十五回只不過是從春天到了秋天,寶玉在十三歲與十四歲之間,如果他比黛玉小,那全書從頭到尾寶玉稱黛玉為妹妹怎麼解釋?

還有就是第二十九回寫賈府女眷們上下出動,去清虛觀打醮,六種古本都有一句是「奶子抱著大姐兒帶著巧姐兒」,只有戚序本是「奶子抱著大姐兒帶著丫頭們」,但石印的戚序本比那六個手抄古本都晚,顯然是石印前給改的。六種古本里的句子應是曹雪芹尚未剔除「毛刺」前的原筆。大概他原來的設計,就是鳳姐生了兩個女兒,生不下成活的男嬰,這樣的設計更有利於解釋賈璉為什麼偷娶尤二姐,以及賈母等為什麼一開始都對此事持寬容態度。但巧姐兒的名字是第四十二回劉姥姥給取下才有的,清虛觀打醮時即使有此女出動,也還不能寫成巧姐兒。

第三十六回「綉鴛鴦夢兆絳芸軒」,寫寶釵到怡紅院,看到襲人給寶玉刺繡的一個「白綾紅里的兜兜」,贊「好鮮亮的活計」,後來襲人出去,「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做起來」。早在清代就有評家指出,這個地方寫得不對,因為已經上了里子的刺繡品,是不可以再在上面下針去刺繡的,這樣寫是一個疏忽。第四十八回黛玉教香菱作詩,說「什麼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的承轉是另副對子,平聲的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其中「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應該是「虛的對虛的,實的對實的」,是一大筆誤,當然更屬於統稿時應該剔去的「毛刺」。曹雪芹遺留文稿里出現這樣一些「毛刺」,只不過是白璧微疵,並不影響我們對《紅樓夢》的審美愉悅。

不過,第七十二回「來旺婦倚勢霸成親」的情節里,寫到的那個來旺婦打算強要去嫁給他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的丫頭,各古本都是彩霞,而且交代彩霞「與賈環有舊,尚未准」。但第六十一回里,寫到跟賈環交好的,分明是彩雲,形象活跳。第六十二回更有一段文字寫賈環和彩雲的感情糾葛,以及趙姨娘將彩雲視為親信的文字。第七十回開頭又特別交代,「彩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症」,因此暫不將其與已到年齡的小廝婚配。追溯到第三十回,金釧跟寶玉調笑,將寶玉一推道:「憑我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子拿環哥兒和彩雲去。」第二十九回往清虛觀打醮,王夫人自己沒去,但她的丫頭跟著鳳姐去的,寫明是金釧和彩雲。只是在第二十五回里,寫寶玉、賈環同在王夫人屋裡,出現了兩個名字——彩霞和彩雲,不過強調跟賈環好的,是彩雲。那麼,彩雲和彩霞,究竟是一個角色被寫成了兩個名字,還是根本就是兩個角色?也許,跟金釧和玉釧一樣,也是兩姐妹?第二十三回寫賈政王夫人召見寶玉,寶玉去了,「金釧兒、彩雲、彩霞、綉鸞、綉鳳等眾丫鬟,都在廊檐上站著呢」,雲、霞並列,卻又不見玉釧。第五十九回寫為王夫人打點需用物品的丫頭是「玉釧、彩雲、彩霞」。但第七十二回里,又寫那個彩霞有個妹子叫小霞,並沒有她另有姊妹叫彩雲的交代。到第七十七回,寫王夫人命丫頭找人蔘,又出現了彩雲,按說第七十回已經交代彩雲「染了無醫之症」,即使她跟彩霞是兩個人,也已經不能正常工作,就算她後來身體狀況好轉,她跟趙姨娘的親近關係,王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像醫藥一類的事情,怎能放心交她去辦理?身邊明明有比她可靠的玉釧,找人蔘之類的事情應該交給玉釧去辦才是。

關於彩雲、彩霞是一是二,紅學界多年來探究者不少。我的意見是,即使真實的生活里確有這麼兩個人,曹雪芹開頭也試著把她們全寫進來,但從現在所呈現的文本來看,她們所構成的藝術形象,實在只有一個彩雲是清晰的,彩霞的名字多餘。彩雲、彩霞到曹雪芹最後統稿時應該合併,統一為彩雲,就像大姐兒和巧姐兒最後一定要合二為一一樣。

在第七十一回以前,已經寫到賈氏各房之間的矛盾摩擦,但都沒有發展到不可開交的地步。那麼,到了第七十一回,不僅矛盾漸次白熱化,而且,各種矛盾開始交叉扭結,呈現出外頭還沒打進來,自己窩裡先就狠鬥起來的衰敗之兆。

所謂「嫌隙人有心生嫌隙」,你細算算,有多少組矛盾攪和在一起:寧國府與榮國府的矛盾;奴才跟奴才的衝撞,奴才跟主子的衝撞;榮國府內部趙姨娘與王夫人的矛盾;賈赦那個院宇里的矛盾;邢夫人與王夫人的矛盾、與鳳姐的矛盾;賈赦邢夫人因討要鴛鴦失敗與賈母的矛盾;南安太妃來了賈母不叫迎春出來見面使邢夫人對賈母更加不滿;周瑞家的討好尤氏的作為也令邢夫人那邊的人不滿,林之孝家的因此也嫌周瑞家的多事;被周瑞家的傳話捆起來等候發落的婆子,其中一位又是邢夫人陪房費大娘的親家母,這樣又惹得費婆子對榮府周瑞家的一黨極度不滿,隔牆大罵……第七十一回里有幾處看似閑筆的地方,我認為值得注意,恐怕是閑筆不閑,又是曹雪芹他忙中偷閑,在為後面的情節設伏筆。一處是賈母喜歡來客中本族賈之母帶來的女兒喜鸞,還有賈瓊之母帶來的女兒四姐兒,特意把她倆留下多玩幾天,還傳話命令府里各色人等要把她們和家裡的姑娘們一樣對待,這兩個女孩兒當然高興非常,後來喜鸞還參與聊天,說了天真話。我估計這一回既然很鄭重地寫到這樣兩個姑娘,不會寫了就扔,她們在八十回後的故事裡,一定還會有戲。另一處是對壽禮一類禮品向來並不在乎的賈母,忽然把已經回到自己住處的鳳姐叫回來,親自過問:「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彙報,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其中最好的兩架,一架江南甄家送來的,十二扇,一面是大紅緞子刻絲滿床笏,另一面是泥金百壽圖,屬於頭等佳品;另一架是粵海將軍鄔家的玻璃圍屏,也不錯。賈母聽了,就說這兩樣別動,好生放著,她要給人的。在寫到江南甄家送圍屏處,脂硯齋批道:「好。一提甄事。蓋直(真)事欲顯,假事將盡。」這是什麼意思呢?整部《紅樓夢》,不都是「真事隱」「假語存」嗎?我的理解是,脂硯齋是在向「看官」提示:從這個地方以後,書里虛構的成分會越來越少,而紀實的因素會越來越多。這樣的文本當然也就勢必會出現「礙語」,於是非同一般的「借閱者」就會「索書甚急」,終致八十回後「迷失無稿」!甄家畢竟是早在書里第一回就設定的一個賈府的「老親」,第五十六回直接寫到甄家的人,末尾還寫了甄、賈寶玉夢中會合。第七十五回一開頭就寫到甄家被皇帝抄家治罪,賈家替甄家藏匿罪產。讀者對甄家在八十回後的故事不難延伸想像。但是,粵海將軍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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