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寫了許多美人美事,但最後將美的毀滅展示給讀者,是典型的悲劇。第四十九回,大觀園的美人美事不但有了量的增加,更有了質的提升。曹雪芹在這三回里,濃墨重彩刻畫了一位美女薛寶琴,她的美是從外至里,從里至外的,是沒有瑕疵的美。
薛寶琴的出現是個異數。她之所以沒有被排入金陵十二釵正冊,主要是因為還有一個比她更重要的人物——妙玉,以及曹雪芹對其他一些因素的綜合考慮。第五十回出現了全書中最美麗的一個畫面——雪後粉銀砌的大觀園裡,薛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背後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賈母為之讚歎後,向薛姨媽細問她年庚八字並家內的景況,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與寶玉求配,於是只好告訴賈母,寶琴已經許了梅翰林的兒子。薛姨媽猜中賈母的意思了嗎?書里接著寫,鳳姐不等薛姨媽說完,便聲不止說:「偏不巧,我正在要作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給誰說媒?」鳳姐笑道:「老祖宗別管,我心裡看準了,他們兩個卻是一對,如今已許了人家,說也無益,不如不說罷了。」賈母已知鳳姐之意,聽見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
這樣的敘述更讓讀者覺得,賈母、鳳姐都是打算讓寶琴嫁給寶玉的。我以前也一直這樣判斷。因為八十回後曹雪芹寫成的文稿已經迷失,所以我們實在很難判斷他後面究竟如何來寫關於薛寶琴的故事。
在第二十九回,賈母給寶玉、黛玉定了性:「不是冤家不聚頭。」又公開流淚宣布她將為他們護航到咽氣為止。那是這一年端午節前夕的事。故事從那個地方如溪水般汩汩流淌到第五十回,時間到了這一年的冬天,在這大約半年的時間裡,沒有任何情節讓我們感覺到賈母對二玉的關係定位有任何改變的跡象,一個富有社會人生經驗,凡事以「老頑童」表象掩飾老謀深算本性的賈母,會一時衝動,放棄抵制元妃指婚所贏來的家族政治的成果嗎?曹雪芹何必這樣來寫呢?現在我的思路是,賈母和鳳姐都可能是想為甄寶玉做媒。
從第四十九回起,史湘雲四進榮國府,而且一直延續到八十回都沒有再離開。她第一次出現是在第二十回,第二十二回離去;第二次出現是在第三十一回,第三十六回末尾離去;但第三十七回她很快又來了,參與詩社的活動。那麼,她又是什麼時候離去的呢?書里沒有明文交代,從第四十三回到第四十八回的故事看,沒有了她的蹤影,她應該是在第四十二回那些故事發生後離去,到第四十九回四度出現。她在第四十九回說「是真名士自風流」,到第六十三回又說「惟大英雄能本色」,構成一副很好的對子,如果加個橫批,那麼第五回關於她的判詞里的「霽月光風」頗為貼切。
蘆雪廣,1957年人文社通行本作「蘆雪庭」,《語文新課標必讀叢書》版作「蘆雪庵」,都不符合曹雪芹的原筆原意。這裡的「廣」不是一個簡化字。我們現在使用的簡化字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才在中國大陸推行的。簡化字的推行對於掃除文盲,以及兒童、少年學習漢語都有一定好處。簡化字方案里有的繁體字的簡化是成功的。比如身體、體育的「體」,繁體字寫作「體」,有二十二筆之多,寫起來費力費時,而簡化的「體」只需七筆,字形上又含「人之本」的寓意,並且也不會引起歧義。但是有的簡化字也派生出了問題。像「里」、「里」(又可以寫成「」),本來是簡化前都有的、表達不同意思的字,「里」是「一里路二里路」的「里」,「里()」則是「里( )外」的「里( )」,把「里( )」全合併到「里」以後,就形成了混亂——有的大陸人士印名片,地址是三里河,這個三里河的「里」就應該是「里」,但卻將其繁印為「叄里河」,令接到名片的人士啼笑皆非。而將繁體字的「廣」簡化為「廣」,應該說完全是個敗筆。一位台灣同胞在黃河之濱跟我說:「廣」這個字很傳神,下面的「黃」字提醒我們黃帝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祖先,黃河黃土養活了我們黃皮膚的中國人,而我們中國地大物博,所以有「廣」字,現在你去掉了「黃」字,豈不是棄掉了我們中華民族的「黃魂」?!他的意見十分尖銳,我卻覺得值得參考。那麼,《紅樓夢》第五十回回目里寫到的「廣」字,大家應該知道,絕非簡化的「廣」字,曹雪芹那個時代哪有這樣的簡化字呢?在原有的漢字系統里,本來就有「廣」這個字,讀音為「掩」,意思是傍山建造的房屋。實際上曹雪芹在第四十九回里交代得很清楚:「原來這蘆雪廣蓋在傍山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幾間茅檐土壁,槿籬竹牖,推窗便可垂釣的。」這樣一個建築,怎麼能叫做「庭」或「庵」呢?
關於簡化字,在這裡再多說兩句。賈「蘭」的「蘭」,簡化為「蘭」以後,就看不出他的輩分來了。曹雪芹對賈家排行的設計是,賈代善那輩是代字輩,賈敬那輩是文字輩,賈珍那輩是玉字輩,賈蘭則與賈蓉、賈薔、賈芸等都是草字頭的一輩。將「蘭」簡化為「蘭」,卻又不把藍色的「藍」和「籃球」的「籃」包括進去,以致現在中學生所面臨的語文考試里,常出現以「蘭」、「藍」、「籃」的區別為答案的題目,為難學生,動輒就扣應考者的分數。試問,把「蘭」、「藍」、「籃」區分開有多大的意義?為什麼不可以將這三個字劃一為「蘭」?你搞簡化字就簡化到底嘛,留下這麼個「三區別」的尾巴,豈不是讓人們更麻煩?蘆雪廣爭聯即景詩,那首聯成的詩,我以為是曹雪芹藉機用來影射曹家的家史的,那七十句聯詩,把曹家從淪為清兵俘虜、成為包衣奴隸、得到清皇賞識,到卷進皇室權力鬥爭、希望與危機並存、終於盛極而衰的全過程,幾乎都涵括進去了。相關詳細論證,請參見我《紅樓望月》一書中的相關篇章。第二十二回有燈謎詩,到第五十回、五十一回又有燈謎詩,但第二十二回作者是把謎底在故事裡交代出來的,而第五十回和第五十一回的燈謎詩,除了史湘雲以小令形式寫出的那首,都不向讀者提供謎底。這樣變化寫法使文章不板,但歷來的讀者對這些詩的謎底所猜不一,難有共識,引發出巨大的興緻,也引出了不小的困惑。我在此前沒有專門探討這個問題,現在把自己最新的思考奉獻出來,以期和「紅迷」朋友們開展討論。
第二十二回的燈謎詩,除了賈環那首令人噴飯的以外,我們都知道它們不但有謎底,也暗示著寫詩人的命運。那麼,第五十回最後的三首和第五十一回里的十首,應該也是這樣,既有其謎底,也應該具有象徵人物命運的寓意。
第五十回最後三首,第一首是寶釵寫的,謎底應該是松果,或者叫松球,就是松樹上結出的東西,它應該是寶釵自己「裝愚」「守拙」性格的象徵。第二首是寶玉寫的,謎底應該是風箏上的響哨。現在北京還有放風箏的人會把一種帶響的哨子從風箏線上滑射到風箏底下,在夜晚,還會讓這種玩意兒發光,叫做「風箏點燈」。第七十回最後寫大觀園眾女兒和寶玉放風箏,提到的「送飯」,就是同類的事物,它應該是寶玉自己「情不情」人格的象徵。第三首是黛玉寫的,謎底應該是走馬燈,這東西現在也還可以看到,它應該是象徵黛玉自己永遠圍繞著一個中心消耗自己的生命,也就是「情情」的人格特徵。究竟這樣理解對不對,願意得到「紅迷」朋友們的指正。
第五十一回,前半回就叫「薛小妹新編懷古詩」,這是很重要的一段情節。但是,寶琴所寫的這十首燈謎詩,兩百多年來難壞了無數讀者和研究者。解讀它的難點是:
——這些詩的謎底究竟是什麼?曹雪芹為什麼故意不交代?總不能說他是瞎寫,本無謎底可言吧?
——為什麼要安排薛寶琴一口氣寫下這十首詩?如果說這就是單純的燈謎,並沒有影射書中人物命運的內涵,那曹雪芹鋪排它們幹什麼?前面我已經分析得很多了,曹雪芹行文中連很小的地方都是在使用伏筆。有的伏筆很快有所接應。如第三十七回開頭探春給寶玉的花箋上有感謝寶玉送她鮮荔枝的句子,這一回後面寫怡紅院的丫頭們閑聊,就有由拿纏絲白瑪瑙碟子給探春送鮮荔枝被留下而引發出的一些故事。有的伏筆,呼應卻在「千里之外」。如第十三回在秦可卿喪事的來客名單里有衛若蘭的名字,在第三十一回寫湘雲丫頭翠縷發現地上有個金麒麟,撿到後還給了失主寶玉,然後前八十回里再沒寫衛若蘭和金麒麟的故事,但脂硯齋卻看到過曹雪芹在八十回後寫好的文稿,那金麒麟在「射圃」那段故事裡,正由衛若蘭佩戴。那麼,第五十回以那麼大篇幅寫出寶琴的十首懷古詩,難道僅僅是「內隱十物」而沒有任何其它的寓意嗎?
——為什麼是十首?如果說是分別影射金陵十二釵的,那應該有十二首呀?現在,我就把自己最新的研究心得告訴大家。
這些詩的謎底雖然難猜,特別是其中有的東西在現代社會裡已經非常罕見甚至絕跡了,但也不是根本無法破解。這些詩當然也都有謎底以外的寓意,應該是用來影射書中十個角色的命運的。那麼,所影射的十個人物是誰呢?如果是影射金陵十二釵,那為什麼只有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