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時間,彷彿一晃。
但凡去漢正街的人,都經常能看到李寶莉忙碌的身影。李寶莉嗓門大,喊一聲,半條街都聽得到。她拚命地攬活,有時候還要與人爭搶一下。弄得另一些扁擔就暗地叫她「強盜」。
李寶莉不在乎,只是說,沒得辦法,夥計,我屋裡兩個老的加上一個大學生,我一天賺少了,他們一天就過不好。時間一長,大家也都由了她。男扁擔們說,她一個女扁擔,像這樣討生活,也不容易。
小寶每星期都回家。有時坐公共汽車,偶爾也打車。他添了手機,買了電腦,以前手腕上的電子錶也換了,腳上的運動鞋也都是名牌。李寶莉給他從漢正街買的東西,小寶一律看不上。說你莫拿些漢正街的水貨,掉我的底子。
冬天的時候,小寶給自己買了件皮夾克,模樣越發英俊帥氣。每次回來,他都會跟爺爺奶奶有說有笑,只是見到李寶莉卻依然神情淡然。除了找李寶莉要錢,其他時候,他基本不跟李寶莉搭腔。其實李寶莉做扁擔的錢是無法滿足小寶的大學生活之需的。有一次放暑假,小寶要跟同學去西藏旅遊,找李寶莉要錢。李寶莉一下拿不出,急了,就又去賣血。賣血是世上快速來錢的最好辦法。從這之後,李寶莉每隔一兩個月就去賣一次。只是,李寶莉不再把自己賣血的事告訴任何一個人。
在學校和家之間來來去去的小寶,經常刺激著李寶莉。李寶莉想,月月從我這裡拿錢走,卻連一個笑臉都不給我。就算是一個為他賣命的下人,他也不應該用這樣的態度呀。何況他還是我的親兒子。
李寶莉的苦悶無人能解,她無法跟公婆溝通,便只有不時地找萬小景訴苦。
萬小景說,你看我成天一身光鮮,我還不是有苦悶?我的苦悶我會用錢來解。
李寶莉說是呀,我們倆其實差不多,我忍我的兒子,你忍你的老公。以前有個動畫片叫忍者烏龜,我們倆弄了半天都成了烏龜。
萬小景大笑,說烏你個頭呀,忍者神龜!
萬小景的老公在外麵包了二奶三奶好幾個,有一個替他生的孩子都已經八歲了。萬小景本來要告他重婚罪,判他進去蹲牢房。暗地裡一問律師,律師說他們沒有公開,恐怕還算不上,這隻能算是偷情。萬小景的老公進了牢房,萬小景就得不到財產。
萬小景說,既然得不到他的錢,還不如就這樣子混日子。萬小景的老公聞知萬小景想要找他的麻煩,便給了她一張信用卡,裡面有50萬。
萬小景說,算了咧,先花著這錢再說。只當嫁給了一個小銀行。哪家銀行也不可能只有一個客戶是不是?李寶莉便罵她真是要錢不要尊嚴了。
萬小景說,錢能買尊嚴,你沒聽說過?你見過哪個窮人有尊嚴。
李寶莉說,我見過。
萬小景說,在哪裡?
李寶莉說,就在你面前。
萬小景說,兒子都不要你了,你還談尊嚴?你要是個百萬富婆千萬富媽,你看他怎麼巴結你!
李寶莉一時啞然。
有一天,李寶莉去派出所辦理二代身份證。不意遇到建建也在那裡排隊。李寶莉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兩人便東一句西一句地閑聊。聊時李寶莉方知建建還沒有結婚,李寶莉的心便騰騰地急跳了好幾下。為什麼跳,她也說不上來。
李寶莉說,趕緊結婚吧,找個好女人好好伺候你。
建建笑了笑說,想伺候我的女人多的是,但是我卻只想去伺候一個女人。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有點怪?
李寶莉便笑,說的確是怪。
建建說,你不想要人伺候?
李寶莉說,想是想,只不過沒有那個福氣。
建建說,福氣就擺在你面前,看你敢不敢去拿。
李寶莉回去後,一直在揣測建建的話。李寶莉想,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未必還想跟我好?我人老珠黃的一個人,上面還拖著公公婆婆,他怎麼可能會要?就算他肯,我也不得肯呀。這個樣子對他哪裡公平?
日子就這麼平靜如水地過。只是無人知道,李寶莉的肩上磨了多厚的繭子,也無人知道李寶莉一共賣了多少血。
小寶畢業典禮那天,學校要照相。爺爺奶奶一身打扮跑去了。李寶莉打電話問萬小景,說我也想去,但是我怕小寶不高興。
萬小景便罵她,說你是他的媽而不是他當你的媽!放下電話,萬小景便打車找到李寶莉,拖著李寶莉一起過江去了武昌。車到武大門口,李寶莉看到了綠森森的珞珈山,心裡激動,突然就叫了停車。不等萬小景問明原因,她便跳下了車。
萬小景付完車費,跟著下來,拖著她問,你怎麼回事?
李寶莉說,我還是不煩他算了。免得兩下里都不開心。
萬小景一屁股坐在路沿上,說這是你的命,李寶莉。
萬小景想,生活是什麼?像寶莉這麼火辣辣的一個人,怎麼就會被一個小寶弄得這樣畏首畏尾呢?只是出於愛?還是因為其他?
小寶在大四時,曾經到一家合資公司實習了幾近一年。憑自己的能力,小寶為那家公司解決了不少問題。公司老闆非常欣賞小寶,一聽小寶不打算讀研,便力邀小寶加盟他的公司。工資從月薪一萬起步,以後逐年上漲。
一年能掙12萬。爺爺奶奶興奮得對著馬學武的照片燒香,說兒呀,我們終於把你的小寶培養出來了。你放心吧。他比你還有出息。
李寶莉聞知眼睛都瞪圓了,連夜跑去找萬小景。
李寶莉激動道,你說你說,他一點零頭,就抵了我做一年的錢。我還要不要繼續做扁擔?
萬小景說,少做你的春秋大夢吧。我看他是一分錢也不會給你的。
李寶莉說,怎麼會?憑我這些年掙錢養他,他也有義務養我呀?
萬小景說,你去跟他講義務?他連血緣都不講,還跟你講義務?我看他認都不認得這兩個字。你回過仔細想想,他有沒有心疼過你一回?哪怕一回?
李寶莉說,我是他媽,我心疼他就夠了,不需要他來心疼我。
萬小景說,寶莉,說實話,我承認你這個人比我高尚,但你也要承認,我比你看人看得透徹得多。
但是李寶莉還是仔細想了想,想罷她心裡颼颼地冒涼氣。她想,是呀,哪怕有一回。
李寶莉繼續在漢正街當扁擔。她的忙碌和勞累一點沒變,只是,她不再去賣血。雖然小寶果真是一分錢沒有給她,但不再支付小寶的費用畢竟為她減輕了不少負擔。李寶莉想,就當這個錢是小寶給的吧。
春節的前夕,去漢正街打貨的人淡了,李寶莉便想,這麼多年沒有好好休息,趁小年就歇歇吧,抽點時間給公公婆婆好好辦辦年貨。
小寶是大年三十晚上回來的。一家人吃了年飯。初一的時候,李寶莉想回娘家看母親,這是母親第一次不跟父親一起過年。無論如何,李寶莉都想好好地陪陪她。
李寶莉希望小寶跟她一起去,小寶說,何必一起去,今天你去陪嫁嫁 ,我明天去就是。李寶莉不想在年間跟他爭論什麼,心想只要你去,也行。小寶次日果然去了,而且還給了嫁嫁三千塊錢。
李寶莉的母親打電話給李寶莉時,顯得很激動。說我們小寶真是了不起,我們李家大大小小沒一個像他這麼有出息的。一條街都傳遍了。街坊都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剜爹媽的肉就是好的。只有我們小寶,還曉得孝敬嫁嫁。李寶莉聽到電話也非常興奮。小寶讓她在娘家掙足了面子,她想,再怎麼說,親骨肉就是親骨肉呀。
小寶初八就要上班。初七的晚上,小寶背著李寶莉的公公婆婆對李寶莉說,跟你說個事。
李寶莉說,蠻好,跟姆媽一起坐一下。嫁嫁今天在電話里誇了你半天。小寶說,小時候嫁嫁經常帶我玩,嫁嫁的恩情我是不會忘記的。
這番話讓李寶莉萬分開心。李寶莉說,小寶,兒子,你真是長大了,蠻懂事。
小寶說,你莫誇早了。我的話還沒有說。
李寶莉說,你說你說,你說什麼我都愛聽。
但是小寶的話卻讓李寶莉倒吸一口冷氣,這冷氣一直穿透到心。
小寶說他為了讓爺爺奶奶過得舒服,貸款在武昌的湖邊買了套連體別墅。小區空氣蠻好,環境也優雅。特適合老人家居住,他準備讓爺爺奶奶搬過去跟他住在一起。
李寶莉心裡頓了一下,嘴上還是脫口而出,我呢?
小寶說,爺爺奶奶由我來養,你就不用再管了。他們的養老送終也由我來操辦,也不消你操心。你去過自己的日子。我不會給你錢的,因為你自己賺錢養活自己,應該一點問題都沒有。
李寶莉說,我答應過爺爺奶奶,我要對他們負責到底。小寶說,我已經跟爺爺奶奶商量過了,他們都同意跟我,畢竟我是馬家的人。李寶莉說,未必我不是馬家的人?
小寶說,是不是你自己去判斷。反正爺爺奶奶的事以後你不用再管。你只當你的這個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