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回 冒雪登車門開鬧市 披蓑垂釣計騙旗員

原來項子城出京的那一天,忽然霹靂一聲,朝廷特降了一道上諭,大意是說:外務部尚書軍機大臣項子城,宣力有年,朝廷本不忍輕於放棄;無奈他染患足疾,步履艱難,上朝時跪拜趨蹌,諸多不便。該大臣懇請開缺,回籍調治,若不允准,殊失朝廷體恤老成之意。項子城著以原品休致,回籍養痾。欽此。這道旨意發下來,一個北京城的官僚士庶,全詫異得了不得。甚至東西洋各國公使,也都到外務部探聽消息,全說項宮保是好好一個人,並無絲毫病痛,這旨意卻是從何處說起?一傳十,十傳百,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

單說項宮保的大公子可敬,他現在也做京官,是商部的參議。在部中見了這道上諭,又驚又喜:驚的是,他父親丟官,預先連一點影子全不知道;喜的是,僅止丟官,尚未發生意外,總算是天大的僥倖。自己匆匆離了商部,跑回家來,將這消息報告與他那十幾位庶母知道。才說了三兩句,家人在外邊傳話,說庄中堂宅中有緊要事,即刻請大少爺前去談話。可敬不敢怠慢,立時坐馬車來到庄宅。好在他們既繫世交,又有姻親,也不用門上回,他便一直跑到中堂的書房。中堂的公子庄衡忙迎出來,叫了一聲:「老弟,後邊坐吧,家父現在後堂吃飯呢。」可敬道:「姻伯正在用飯,不便打攪,小弟先同大哥在書房坐一坐吧。」庄衡道:「這倒不必,因為家父急待你談話,我們是至親,不必拘這小節。」說著將可敬領到上房。庄中堂正在一個人吃飯,滿桌擺的也有雞鴨,也有魚蟹,也有海菜,也有鮮果,也有菜蔬,也有點心,橫七豎八,卻擺滿了一桌子。他老先生據案大嚼,也沒有一點秩序,這塊魚未曾吃完,又將那枝葡萄抓過來,一顆一顆地摘著往嘴裡送。一見可敬進來,他也不起身讓坐,只略點一點頭,說你坐下吧,沒吃飯,同我在一桌上吃。可敬說吃過了。其實他真不曾吃,不過看見這位老中堂用手抓菜,抓得昏天漫地,滿嘴的鼻涕唾沫掛滿了鬍鬚,油汁菜湯淋淋漓漓的,布滿了衣袖,項大公子一見,噁心直要嘔吐,哪裡還敢和他同桌吃飯,只遠遠地坐下。庄中堂一壁吃著,說道:「因為你父親,鬧得我兩天沒吃一頓飽飯,好容易才搪塞過去了,這頓飯才吃得安頓些。」可敬只有唯唯諾諾,也答不上一句話來。

好容易等他吃完了,家人將菜飯抄下去,他也不漱口,不凈手,只用皮襖袖子將嘴擦了擦。家人裝上一袋旱煙來,他吸了兩口,然後對可敬正式談判道:「老賢侄,險得很呀!也不知何人向太后進了讒言,說你尊大人久蓄反志,將要圖謀不軌,特地將攝政王爺叫上去,吩咐將你尊大人拿交司法部問罪。」庄中堂說到這裡,早把可敬嚇得立起身來,低聲問道:「這罪過如何擔得起?全仗姻伯周全了。」庄中堂道:「你不要害怕,聽我細細告訴你。幸虧這位王爺隨機應變,沒肯應承,說這件事關係太大,臣一人不敢主張,必須將庄之山叫進來,同他商議,他如以為可辦,再辦不遲。太后便刻不容緩地把我叫進宮去,將這意思全對我說了,問我怎樣辦好。老侄你想,咱們這樣親戚,我聽了心中如何不急?立刻磕頭回奏說,這事有三大不可,務必請太后收回成命。太后沉著臉,問我三不可是什麼?我回奏說:現在兩宮賓天未逾百日,便誅戮大臣,全國聞之,必以為摧殘老戎,人心解體,這是頭一樣不可;新主登基,理宜頒行大赦,如今反殺戮朝臣,豈是吉祥之兆,這是第二樣不可;項子城久任封疆,綽有成績,其部下武人既多,且深得東西友邦的景仰,一旦治他的罪,武人頭腦簡單,不知內幕,必以為朝廷薄待功臣,將來倘發生戰事,恐不肯效命疆場,致身報國,就是外國人,也不免引起一種誤會,這便是三不可。臣是替國家設想,是否有當,還請太后聖裁。皇太后被我這一套話給問住了,一時答不上來。思索了半天,說:『你的話固然也有理,但是項子城留在朝中,終究不妥,發遣出去吧。我想把他發到黑龍江去,效力贖罪,你看好不好?』我一想,這個主意更糟了。你父親平日怕冷怕得很厲害,五六月在京津地方,還要穿法蘭絨褲褂,如今叫他到黑龍江去,豈不是活要他的命嗎?但是無論如何,我此時不敢再頂了,只得回奏,說聖諭很是,容臣下去同攝政王商議,然後再擬旨,進呈御覽。皇太后點點頭,說也好吧,你就趕緊擬旨,不可遲延。我答應下來,又再三求攝政王爺說:這黑龍江發遣的話,如何說得出口來?項子城又不曾犯罪,又無人告發,無緣無故把他發出去,中外觀瞻,於朝廷的體面很不好看,還得請王爺三思而行。哪知攝政王也怕太后不依,不敢再上去駁辯了。我想了兩天工夫,好容易才想出一條主意來,硬著頭皮上去對太后說:『項子城發往黑龍江,這件事還做不得的。』太后問什麼緣故?我說黑龍江乃是我聖清發祥之地,該處民風強悍。項子城到了那裡,倘然不肯安定,鼓動民心,他練了多年的兵,本有一部分勢力,若暗中投了去,幫著他搗亂,那地方遼闊,地方官很不容易查考,豈不貽他日之患?所以這法子是極不妥當了。太后說:『我要殺了他,你們攔著;如今格外加恩,把他遣出去,你又這樣多慮。到底是如何才好呢?』我聽了磕頭奏道:『臣倒有一個兩全的主意,在表面上既不露痕迹,而骨子裡邊卻將項某拘禁起來,使他寸步難行,不知太后聖意如何?』太后說:『既然有這法子,你說出來我聽。』我便回說:『項某的原籍,本在河南。如今只需下一道上諭,說項子城因為足疾,步履艱難,他奏請開缺,回籍養病。項某著以原品休致,回籍養痾,用示朝廷優禮大臣之意。這樣面子上並不難看,決然激不起反動來。暗地裡可以授意河南巡撫及陳州府知府、項城知縣,叫他們暗中監視項某行動,神不知鬼不覺地摘去了他的大權。有地方官隨時偵查他,也絕不敢有軌外行動,並可保全朝廷的體面,豈不是不著痕迹,面面俱圓?請皇太后聖裁定奪。』太后想了想,也沒得說,居然照準了。所以,我下來便趕緊擬旨,怕的是她中途變卦。如今將賢侄請了來,一者是說一說內幕的情形,免得你尊大人擔心害怕;二者是請你急速補進一篇奏摺來,倒填日子,省我這道旨意沒有著落。並請你轉致尊大人,急速出京回籍,不可在此逗留。你可明白我這意思了?」可敬聽罷,忙立起身來,叩頭致謝道:「老姻伯保全家父的性命,小侄先代表家父同我一家人敬謹叩謝!」庄中堂親手將他扶起來,說我們骨肉至親,也用不著這俗禮,你倒是急速去預備公事要緊。

可敬辭了庄中堂,立刻趕回宅中,吩咐幕友,即時起草,擬得奏請開缺的折稿。大致看了看,即由幕友繕清,按照遞折的手續,當日便送至內閣。全忙完了,天已掌燈時分,又趕緊叫天津項宅的電話。電話局知是宮保宅里,不敢怠慢,兩分鐘便接上了。可敬在電話中,將這情形大略地報告了一番,又將旨意念與子城聽了,問有什麼吩咐沒有?子城回說:「我知道了,沒什麼吩咐的。」將耳機掛上,仍回前廳,將電話中所得的消息,對大家說了一遍,又徵求大家的意思何如。依著王占魁、張慶蘭的意思,說我們大家全是宮保的人,宮保既然回家,我們也情願隨你回家,破軍官不做了,誰也犯不上給清朝效力。眾人聽他二人這樣主張,也有贊成的,也有默然不發一言的。唯有段吉祥、盧長瑞、李粹三個人卻搖頭不贊成,說我們既是宮保的人,第一得要給宮保保全勢力。我們現在全握著兵權,有這兵權,將來遇著機會,便能幫助宮保做一番事業。若自己將兵權摘去,我們幾個人合在一處,也不過是幾個空人,縱然跟隨著宮保,不過給他當護衛。宮保駕前,也不缺少我們這幾個護衛,徒然給他添費用,究竟有什麼益處呢?子城不覺鼓掌贊成道:「到底是這三位老弟的話,所見者遠。我暫時雖然下野,只要我那六鎮兵力依然存在,將來就不患沒有出頭的一天。王、張二位捨不得離開我,足見高義薄雲。但是目前也不過暫時離別,將來聚首的日子長得很,又何必難過呢?不過我回籍之後,願你們諸位暫持一種冷靜態度,彼此心心相印,就是海枯石爛,也不變心才好。」段吉祥聽到這裡,驀地立起身來,對眾人說道:「趁著今天我們大家全在這裡,要對天鳴誓,誰要半途背叛了宮保,猶如廳前之樹。」他倏地將指揮刀拔出來,一個箭步躥在廳前,將廳前一株柳樹用力砍作兩段。眾人一齊鼓掌,說砍得好,誰要背叛宮保,我們就以這樹待他。子城見眾人如此慷慨義氣,不覺跪倒在地,說:「難得眾位弟兄如此忠誠不貳,我項某心裡的感激,嘴裡也說不出!但願此後努力待時,我們是有福同享,有禍同受。」眾人也一齊跪下,說:「宮保請起,不要折了我們的草料。我們受宮保厚恩,雖碎骨粉身,不足言報。宮保哪時用著我們,只需傳一個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子城同大家起來,說:「眾位兄弟,暫請各回防地。我仍需回北京一次,將私事料理料理,一兩日內便回彰德去了。以後京津各方面的情形,請你們隨時報告。如有用錢之處,可向我表弟張金方觀察說一句,多少全可以通融。」眾人答應了一聲是,俱各告辭回去。唯獨曹虎臣、李培基二人,一定要送宮保回京,還要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