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春風十里揚州路 第三百五十章 火攻

春雨夾著不時的驚雷,淅瀝瀝下個不停。

官道上,三萬龍武軍步卒正踩著滿腳泥濘急行軍,一萬龍襄軍騎兵緊隨兩側,刺目的閃電不時撕裂了夜空,將士們一張張淌滿雨水卻戰意十足的臉龐被閃電定格在瞬間。

方錚陰沉著臉,不停的鞭打著馬兒,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目光中露出令人顫慄的寒意。雨水順著他的臉龐淌落,平日尚算英俊的臉此時顯得格外冷硬。

馮仇刀領軍走在最前面,蕭懷遠和溫森等人隨侍方錚兩側,見方錚臉色陰沉,二人一邊打馬疾快跟上,一邊互相對望兩眼,心下不由惴惴。

「大人不必煩憂,今日我們有四萬兵力,又是偷黑暗襲,泰王區區五千殘卒必不是咱們的對手……」溫森試探著上前安慰道。

「嗯。」方錚漫不經心的回應。

「大人,這次畢其功於一役,平滅泰王后咱們就可以回京向皇上交差啦……」蕭懷遠努力想說點高興的事兒引起方錚的注意。

「嗯。」方錚仍舊心不在焉。

見方錚如此模樣,蕭懷遠和溫森犯愁了,平日毫無正經的方大人今兒這是怎麼了?明明是去打一場穩操勝券的殲滅戰,可他的表情卻沮喪得像去送死似的,老這麼綳著臉,害得他們二人也跟著提心弔膽起來……

「劈啪!」一聲炸雷在眾人頭頂炸響,方錚忽然渾身一激靈,終於從神不守舍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

醒過神的方錚先楞了楞,左右觀察了一番所處的環境,接著大聲驚呼道:「靠!這是怎麼了?我怎麼會騎在馬上?你們這麼多人上哪兒去?」

蕭懷遠和溫森聞言大汗淋漓,合著你剛才從出發到現在一直在夢遊來著?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

「大人,大人!咱們去圍剿泰王呀!」溫森苦笑回道。

「是嗎?你們圍剿泰王,……我為何會騎在馬上?」方錚大惑不解。

「大人剛才發兵的時候身先士卒沖在第一個,屬下們深感敬佩……」

「什麼?」方錚大吃一驚:「我沖在第一個?靠!開什麼玩笑?老溫你認識我這麼久了,除了搶銀子,什麼時候見過我沖在第一個?」

溫森想了想,撓頭道:「也對啊,大人,您今兒怎麼了?好像有點兒魂不守舍呀……」

方錚聞言臉瞬時垮了下來,目光直視前方連綿的行軍隊伍,幽幽嘆了口氣道:「唉,別提了,本官年輕風流,今日卻是被情所困,心中鬱郁不歡呀……」

蕭懷遠和溫森聞言飛快對視一眼,彼此瞭然。

「大人可是為了韓家三小姐?」溫森試探問道。

方錚聞言沉重的嘆了口氣,本打算剿滅泰王之後,拍拍屁股了無遺憾的回京與家人老婆們相聚,再向胖子辭了官職,從此逍遙自在的與老婆們遊山玩水,度盡余年。

可韓亦真昨日的一番表白卻將他的整顆心都弄亂了。

美人恩重,何忍負之?可家中老婆待他更是一心一意,更無法負之,方錚陷入了兩難。

人生有太多抉擇和誘惑,當你已得到大部分的時候,就必須狠下心捨去那不該得的一小部分,任何人都無法做到圓滿,哪怕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必須捨去生命中的很多東西。

可是方錚狠不下心,他一直都不是個狠心的人。

在這個男女之防甚嚴的古代,當一位妙齡少女將自己的心事赤裸裸的剖白於自己面前,含羞帶怯等著自己表態時,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氣,承受多大的壓力?若不是愛極了他,她又怎會毫無顧忌的全部說出來?

但是……自己為何偏偏沒有勇氣接受?

抬頭望著黑沉沉的夜色,方錚嘆息道:「不錯,最難消受美人恩吶!我沒想到,她對我用情如此之深,可我所受掣肘羈絆太多,……唉,我家中有猛虎,笑裡藏刀,細嗅薔薇,如今進退不得,好生為難……老溫吶,你要以我為戒,將來若遇著心愛的姑娘,你一定要敞開……」

方錚說著忽然停住了,側眼看了看溫森那張老如橘皮,滿是滄桑的臉,方錚不忍的搖頭道:「……算了,你沒那機會了,我還是以蕭大人為例……」

側眼又看了看形貌單薄,眉眼猥瑣的蕭懷遠,方錚怎麼看怎麼覺得討厭,最終方錚嘆息道:「……好吧,還是以我為例……」

「……」

蕭懷遠和溫森沉默,擦汗……

※※※

大軍行至伏牛山下時,已是寅時時分,天還未亮,江南的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大軍悄然而至山下,雨已停了,四周只聽得呼呼的夜風呼嘯而過,讓人生出一股沁骨的寒意。

伏牛山位於揚州城西面六十里,山並不高,僅二千多尺海拔,可幅員甚廣,山下四面皆是平原,山上樹木繁茂,只有數條小徑相通山頂,遠遠看去,就像一頭耕田耕累了的老水牛靜靜的伏在田邊休息,故以「伏牛山」名之。

命令將士們就近潛伏,人銜枚噤聲,馬勒口裹蹄,馮仇刀昂然走到中軍,抱拳低聲問道:「大人,將士已至,隨時可以廝殺,如何攻山,請大人決斷定奪。」

方錚一楞:「馮大哥,這行軍打仗是你的強項,問我幹嘛?」

馮仇刀也楞了,你是欽差,咱們都以你為首,不問你問誰?

蕭懷遠在一旁振奮道:「咱們四萬人對泰王五千人,勝負當無懸念,總要將反賊一個不少都殲滅才算大功,依下官看,不如分兵將此山團團圍住,然後由方大人領一萬將士強行攻上去,一鼓作氣拿下此山,反賊縱想突圍而逃也不打緊,咱們剩下的三萬人馬在山下守著,以逸待勞,反賊必敗。」

方錚剛想點頭,隨即一驚,顫聲道:「我帶人攻上去?你開什麼玩笑?知不知道打仗很危險,會死人的!」

蕭懷遠笑道:「大人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眾將士必然士氣大振,如此可競全功……」

方錚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不去不去,你們愛打不打,別扯上我,我只是跟著出來打醬油的……哎,蕭懷遠,你小子是不是存心想弄死我?要競全功是吧?你是欽差副使,本欽差命令你帶人衝上去,你若戰死,本欽差一定想辦法給你弄一『烈士』榮譽稱號,你老婆思思朝廷管吃管住還管改嫁……」

蕭懷遠一楞,接著跟方錚一樣猛烈搖頭:「不去,不去,下官是文官……」

馮仇刀見這兩位不著調的欽差互相推諉扯皮,不由苦笑道:「二位大人,你們都別爭了,這樣吧,由末將帶人衝上去,二位大人居中軍調度便是……」

方錚和蕭懷遠立馬非常有默契的住了嘴,方錚笑著拍了拍馮仇刀的肩道:「馮大哥如此堅持,我們就不跟你爭了,你知道的,本官雖然報國心切,可你是武將,我必爭你不過,馮大哥這就帶人衝上去吧,此戰若能斬泰王之首級,我必為你向皇上請頭功……」

蕭懷遠在旁邊立馬很狗腿的附和,倆怕死的欽差這會兒一搭一唱把馮仇刀誇得跟天神下凡似的。

馮仇刀苦笑道:「二位大人是文人,本不必親自領兵打仗,末將是武將,身先士卒是末將的本分,二位就不必再客氣了。」

方錚聞言面上赧赧,見馮仇刀主動提出領兵攻山,他頗有幾分不好意思,訕訕道:「本官雖是文人,可也有一腔報國忠君的熱血,……這樣吧,你領兵在前面沖,我站在安全的地方拿個大喇叭幫你罵街,削弱反賊的士氣……」

眾人擦汗:「……」

諸事布置妥當,馮仇刀調派將士圍山,喚麾下數員副將各自引軍五千,分為四隊,將伏牛山的東西南三麵糰團圍住,又請韓大石引騎兵一萬在西北面埋伏,採用「圍三闕一」之法,獨留北面於反賊,一礙反賊從北面突圍下山,則韓大石的一萬騎兵便從西北殺出,將其全殲。

馮仇刀則獨領一萬人從東面攻山,沿著曲折泥濘的小徑衝殺上去。

一個個年輕鮮活的士兵經過方錚身前,一張張充滿了戰意的臉龐冷硬堅毅的望向前方,他們堅強,無畏,令旗所指,無堅不摧,將令所趨,萬死不辭。

方錚靜靜看著這群年輕無畏的生命,心頭漸漸下沉。

以下攻上,敵人居高臨下,這一戰即便勝了,他們這群年輕可愛的士兵們將會有多少人戰死在這通往山頂的山路上?他們能活下來多少?自己能為他們做點什麼嗎?

此刻他回憶起當年朝廷採納了他突襲草原的計策,馮仇刀領兩萬精兵北入草原,得勝回朝時,兩萬人馬竟不足六千,一萬多條鮮活的生命竟就這樣在草原上逝去。

如果當時自己肯多動動腦子,想個萬全點的計策,當年何至於會死這麼多人?

龍武軍在揚州城下一戰,死傷三萬餘,剩下的這三萬已是他們最後的家底了,這次我眾敵寡,為什麼不能想個萬全點的法子,在達到目的的同時又能盡量減少傷亡呢?

想到這裡,方錚忽然低聲吩咐身旁的侍衛,命令攻山的一萬將士停止前進,速召馮仇刀來中軍。

馮仇刀到中軍的時候神色頗為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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