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原理 第七章 心理的家

回到馬爾庫塞那兒:為什麼一個人容易被人洗成「單向度的人」——容易變成一個心理動物呢?

在前面,我已經說到了一個人的大腦、心理和世界的關係。

讓我們繼續揭開這個秘密。

還記得我在《世界如此險惡,你要內心強大》里所描述的「存在主義之河」嗎?

無論你有沒有下河都清楚:我們要用大腦、心理和外部世界打交道——無論這個「外部世界」是一個人、一件事情,還是整個社會。

如果一個人的大腦、心理和外部世界無法打交道了,你能想像到他是什麼人嗎?

你肯定會脫口而出:「植物人!」就是說,雖然人還活著,但大腦和心理的功能已經報廢了。

我不得不佩服造出「植物人」這個詞的科學工作者,確實形象。

但我還想接著問:

a、如果一個人的大腦和心理,與外部世界發生的只是微弱的聯繫,就是說,大腦和心理功能還在,但已快報廢了,他是什麼人?

b、而如果一個人的大腦和心理,在與外部世界發生聯繫時,同時也處於這種狀態,就是說,大腦和心理也相互影響,很多時候,他「看」到和「理解」的只是他心裏面願意相信的,心裏面體驗到的也只是他在大腦里想像出來的東西呢?他是什麼人?

c、還有,如果一個人能夠「看」和「直覺」到這個世界的真相呢?他又是什麼人?

太深奧、太抽象了對吧?別緊張,下面我會一一剖析。

現在,我來回答問題a。

當一個人的大腦和心理與世界是這種關係時,他可能是一個重度的精神病患者,也就是瘋子,同時他也可能是一個天生的白痴。

我們先來考察瘋子。

說一個人瘋了是什麼意思?他無法分辨現實,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羞恥什麼是尊嚴,對吧?為什麼他會無法分辨現實呢?

弗洛姆老師在說到瘋子的時候,說他們是一群「捍衛自我的人」,只不過,外界的壓力、打擊太大,他們扛不住,在「捍衛自我的長征」中失敗了。

弗老師的話值得一聽。現實中我們所見到的瘋子,很多確實原來都不是什麼壞人,而是承受不了各種壓力和打擊,崩潰了。

我想補充的是:一個在壓力、打擊中成為瘋子的人,不僅心理弱小,而且思維往往比較單向度,有「一根筋」的嫌疑。

停了一下,弗洛姆老師又說: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奇怪的不是為什麼有人發瘋,而是很多人為什麼沒有發瘋。

但其實不奇怪。

真相是:一個人之所以沒有發瘋,是因為他用心理的變態逃脫了。或者,他通過和大家玩得一樣,加入某個群體,得到了庇護——社會的一個遊戲規則是,把很多人玩得一樣視之為「正常」,於是,只要大家陷入「集體神經症」,那就避免了「個體神經症」,所有人瘋了,那所有人都是正常的!

這個世界好像挺不公平的。得精神病的人,往往不是什麼壞人。而得神經症,比如強迫症、焦慮症的,往往都是有道德感的好人,而且往往不想放棄自我——這兩種人,攻擊的永遠是自己。

與之相比,那些人渣,大多數都不會得精神病和神經症,而是心理變態者和人格障礙患者,他們攻擊的則一定是別人,真是讓人鬱悶。

在心理上,如何理解一個瘋子、神經症患者、心理變態者呢?

先說瘋子。讓一個人痛苦的,是他有一個意識到的「自我」,並且和「世界」對峙。瘋子就是在「自我」極為弱小,而「世界」極為強大的情況下,在精神撕裂中釜底抽薪,在意識里抹去「世界」,只活在「自我」的世界中。

(提示一下,「自我」,什麼是真的自我,什麼是假的「自我」,它是幹什麼的,我在《世界如此險惡,你要內心強大》中已經重點剖析過,所以在這裡就不抄襲自己了,我假定你已經明白了它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成為瘋子,就是在外界的壓力和打擊中,承受不了,不和這個世界玩了,徹底退回到自我的世界。

同樣,我們理解一個神經症患者,仍要從「自我-世界」的對峙入手。

神經症患者就是在「自我」和「世界」有衝突時,由於有道德感,不是用「自我」去仇恨、攻擊「世界」,而是用道德感(所謂的「超我」)來責怪自己、攻擊自己。為什麼一個人容易有心理問題,容易得神經症?因為他總是找自己的原因,總是害怕得罪人、對不起人什麼的,把什麼賬都算到自己頭上!

一個有心理問題、容易得神經症的人,在背後一定有恐懼,一定有很強的道德感!他的內心,無時不體現出衝突:恐懼和道德感讓他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但是,對自己的壓抑、犧牲又讓他心有不甘。

而恰恰相反,一個心理變態者就是在「自我」和「世界」有衝突時,遺忘對「自我」的任何堅守或道德審視,本能地仇恨、攻擊「世界」,藉此來獲取心理上的生存。如果你叫這類人審視他的自我,等於要他的命,因為一旦如此,他就會聽到內心裡早被扼殺的人性的聲音。

他們的內心一樣有衝突,但是,化解這種衝突,他們的方法不是攻擊自己,而是馬上去仇恨、攻擊他人,從而快速地遺忘「自我」。

回到瘋子的話題。

我們說一個人「崩潰」了是什麼意思呢?

很明顯,這只是一種文學化的描述。而心理分析的描述是:他原來是有意識的,在頭腦上能意識到他「自我」和「世界」的不同,知道自己和他人,因此在心理上,他能夠對「世界」做出反應,能夠體驗到世界對他的刺激(壓力、打擊),能夠意識到打擊他的事情,並在心理上體驗到痛苦,而「崩潰」了也就意味著,他頭腦的功能快報廢了,在意識結構上混沌一片了,因此當世界刺激到他時,在意識上就非常微弱了,同時,在心理上,也極難體驗到世界的刺激所帶來的痛苦了。

看到沒有?一個人成為瘋子,其實就是把心理保護推向了極端,以在頭腦及心理上不和這個世界玩了來保護自己,類似於一個人通過自殺來逃避痛苦一樣!

尼采曾經厲聲質問一些人:「為了不讓一個人看著女人時眼光顯得很淫邪,難道你要把他的眼睛挖出來嗎?」

這是在潑洗澡水時,把小孩一塊潑掉了。非常不幸,也讓人同情,在消除痛苦上,一些人成了瘋子。

但一切都結束了?世界安靜了?不!

你已經看到了,瘋子不是植物人,他的頭腦和世界還是有微弱的聯繫的。所以,在大多數情況下,由於意識結構已混沌一片,他對外界的刺激不會有什麼反應,或者反應失當,比如,你罵他一句,他可能毫無反應,或咧嘴朝你笑。但是,如果你的刺激,或者別的事物的刺激,契合了他發瘋前的心理背景,大麻煩就來了。

這種大麻煩,就是或者他會瞬間爆發,不可控制地驚叫狂吼,或者,他會突然之間一躍而起,拿刀在大街上見人就砍。

不要告訴我,這種事情在今天很少,可以不當一回事。

一個瘋子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們已經知道,一個人在發瘋前,是用頭腦、心理和世界打交道的,而且承受了各種壓力、打擊。他發瘋後,意識混沌一片,意識不到這些東西,在心理上也體驗不到精神撕裂的痛苦了。

但是,弗洛伊德老師告訴我們,在心理上只要發生了的事件,就絕不會消失——他只是意識不到,體驗不到了而已。可是,那些撕裂了一個人的事件,那些導致他發瘋的情境,作為一個心理背景還存在,還在黑暗之中支配著他!

所以,只要一個瘋子重新體驗到了那些心理事件,重新進入了那些當初讓他痛苦的情境,他一定會引起巨大的恐懼。因為正是承受不了那些事件他才發瘋!

再所以,如果外界的某些情境,通過他的視覺、觸角、感知覺等,刺激到了他的大腦和心理結構,喚起了他的可怕記憶,他馬上就會做出強烈的反應,而且往往是攻擊性的反應,因為攻擊,正是消除他巨大恐懼的藥方!

因此,我有一個建議:在看到一個瘋子或「瘋子+流浪漢」模樣的人時,第一時間要保持警覺,要有一種萬一他有什麼攻擊性舉動你就趕快跑的防禦;同時,如果他看到了你,那麼,千萬不要盯著他看,你說話,玩動作,也千萬不要誇張,沉默最好!

現在,讓我們來說說天生的白痴。

天生的白痴就是自我意識沒有得到發育的,基本上可以認為他和這個世界缺乏用頭腦打交道的能力,沒有「自我-世界」之別,因此在心理上,也就很難體驗到什麼現實刺激帶來的痛苦。

他只是依靠本能,以及心理結構里的盲目力量來驅動自己對這個世界做出反應。就是說,基本上,他的頭腦和心理與這個世界無關,只是有一坨肉和這個世界有關。

所以,他從未困惑過,從未痛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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