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末世的神明

啪啦,啪啦……

從崖下刮上來的風,吹得兩扇窗戶不停地開開合合,窗後的帘子也隨風舞動。這情形持續有半個時辰了,明昧卻一點也沒有起身關窗的意思。

她背靠著門盤膝而坐,面朝窗戶。陽光從腳下的地板,慢慢到她身上,繼續爬繼續爬,一直爬到房頂。光從刺目的白色,變成火一般的紅,到最後悄然無聲地淡去,大地陷入暮色,她一動也沒動。

她平穩而緩慢地吸氣,平穩而緩慢地呼氣,周圍一切動靜都逃不出她的耳朵。有人進來,房門開啟;有人出去,房間內開始傳出哭泣聲;侍女們來了,她們跟在腳步特別沉重的內侍官的身後;門開啟,門關上,哭泣聲停止了。

又過了一會兒,侍女們往外走,其中兩個人的腳步明顯承擔著三個人的重量。選秀者陷入昏迷,或者已經死了。一個被淘汰者……

另一扇門開啟,內侍官進入,房門關上;再一次開啟之前,房間里就傳出絕望的尖叫;侍女們不顧禮節地跑來跑去,內侍官嚴詞呵斥;沉重的倒地聲,一切重新歸於平靜。

明昧的聽覺延展到更遠的地方,聽到了另外幾個房間里沉重的呼吸和劇烈的心跳聲。噔噔噔,噔噔噔,侍女們腳踩地板的聲音幾乎就沒中斷,她們可真忙。

如果內侍官有權決定選秀資格的話,就有兩種可能:凰王的權力被架空;凰王根本就不在意誰被選上。

從他控制這個島一千多年來看,只可能是第二種情況。既然如此,為何要不遠千里的選擇異族女子?為何必須延續這種傳統?內侍官決定最終人選的判斷標準又是什麼?

有一段時間,明昧陷入沉思。等她再一次聆聽,侍女們的腳步聲已消失不見了。確切的說,院子里再無任何人,不過院門口多了幾名侍衛。對面廂房內,一概再無呼吸聲音;這邊廂房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另一個人。那傢伙呼吸時快時慢,顯然心緒不寧。

審視完畢?

依據是什麼?

為何我已經通過?

明昧摸到手臂上。上午第一次見到內侍官時,這裡刺痛了一下——是了,有個小小的針眼。

明昧剎那間明白判斷標準是什麼了。她的心怦怦亂跳,再也坐不住,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徹底黑了下來。月亮還沒出現,如霜的星光照亮大地,森林在幾百米下毫不掩飾地呼吸、生長。她儘可能把身體探出窗檯,舉起雙手,做出一切順利的手勢。她把這個手勢保持了幾十秒,又做出準備行動的指示。

有實踐三號、四號衛星的雙重保證,最遲幾分鐘內,執玉司就能收到她傳遞出的這第一份信息。她關上窗,重新回到門前。

咚咚、咚咚咚。另一間屋子裡的傢伙更加煩躁了,這裡敲敲,那裡敲敲,偶爾還在地上滾幾圈。可是明昧的心緒也好不到哪裡去。阿特拉斯呢?那傢伙整整一天沒動靜了。矢茵是否還安全?帝啟呢?

今天晚上,將是極困難的一晚呢……她閉上眼睛。咕嚕嚕、咕嚕嚕,隔壁廂房的丫頭又在滿地翻滾了,就讓她焦躁去吧。自己必須養精蓄銳。再過兩個鐘頭,才真正是折騰的時候呢。

咕嚕……汩汩……

矢茵睜開眼。兩三米的上方,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碧色。數不清的氣泡掠過她的身體,碰到那片碧色,稍稍頓了片刻,而後紛紛碎開,將熱氣散發出去。碧色由此而不停地蕩漾、晃動,卻仍然沒有一絲消散的跡象。

她蹲著不動,看那碧色搖晃看入了迷。多麼漂亮的顏色呀,看得久了,發現也並非完全是翠綠的顏色,還融入了一絲幾乎難以分辨的紅,一點點兒紫藍色,一抹橘黃……她看得越久,顏色便愈加豐富而分明。

看出來了,那是水面背後,熔岩洞穴的顏色。

她憋不住氣了,雙腳輕輕一點,向上飄去,悄無聲息地冒出水面。水泛起一圈渾圓的漣漪,以她的頭為圓心向外擴展。這個渾圓一直保持到漣漪撞上不規則的岩石,才轟然破裂,紛紛彈回。於是平靜的潭水終於變得混亂,那原本凝固的顏色也驟然破碎,似漸漸消融於水。

矢茵長長吐了口氣,將濕發抹到腦後。她往後退,直到後背靠上溫潤光滑的乳石才停下。她閉上眼睛仰頭,感受水一顆一顆從髮根流下,流過眼眶,流過臉頰,又一顆顆滴落在胸口,慢慢往下流淌……

圍繞在潭周圍的幾十隻蠟燭靜靜燃燒,將這個並不大的洞窟照亮。頭頂的岩石離矢茵不過四五米高,它們千萬年前誕生在熔岩里,而後被富含硫磺和礦物的水侵潤、沖刷、打磨。水留下鮮紅、青紫和橘黃的顏色,帶走它們的稜角,變成形態各異、色澤分明而又極其光潤的模樣。

雖然隨著火山陷入沉睡,硫磺等物早已被沖刷乾淨,不過仍然有水從岩石上滴落,叮咚叮咚,滴在潭周圍的水窪里,再慢慢流入潭中。潭上方几根乳石垂落到幾乎與水面相接的地方,與正在休憩的人兒一道,被四周的光照得透明一般。

並非沒有人看到這美得讓人窒息的畫面。有個人,躲在陰暗的角落偷偷打量,偷偷發著抖。

真是可怕。他活了千百年,見過了無數的人,卻從未像今天這般背脊發冷。他探頭看看矢茵,就立即縮回,似乎要等膽氣凝聚到某種程度,才能再偷看她一眼。

她太完美了。哦,天吶,太完美。那人縮回來喘息時,就怔怔地看自己手心裡那根矢茵的頭髮。天神在上,這根頭髮的DNA完美到了這樣一種境界——他,必須忠誠於她。

那人每次想到這裡,就抖得更加厲害。他腦子裡不停冒出要殺了矢茵的念頭,可卻連這根頭髮都沒勇氣扯斷。

多少年了?亞特蘭蒂斯沉沒多少年了?卡拉特克隕落多少年了?不可能。不可能!這個世界再沒有神了!再沒有神了!她憑什麼,憑什麼擁有這些……這些他追求了一生而不可得的。他抱緊了頭,陷入更深更大的茫然、憤怒和恐懼之中。

要殺她么?還是老老實實俯首稱臣?她幾乎擁有神一樣的DNA,但她知道自己是神么?她手下的那個代理體級別為何如此高?為什麼?

昨天晚上,那次可怕的信息,是警告,還是發布命令?它仍然存在,它仍然牢牢控制著一切。但這個人,這個完美的女人意欲何為?難道打算重新啟動……打算再一次掀起血雨腥風嗎?

太多的問題,太多的恐懼,他痛苦得拚命咬自己殘缺的左手,咬得鮮血淋漓,他也感覺不到。噢,這該死的身體!噢,這該死的被詛咒了的命運!

他正在苦苦掙扎,忽然聽見嘩啦啦的水聲,矢茵順著傾斜的石階一步步走出水面。那人蜷縮成一團,向黑暗深處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矢茵走出水潭,一群侍女魚貫而出,替她擦拭身體,換上衣服。絲質的衣服特別貼身,乳白顏色,用金線綉著只鳳凰,從後背繞到胸前,翅膀則在兩隻寬大的袖子上,只要舉起手,鳳凰就如同要展翅飛去一般栩栩如生。

侍女們弄好衣服,又要為矢茵盤起髮髻。矢茵不耐煩,自己用跟金色的帶子把頭髮紮好,問道:「他呢?」

侍女們一起搖頭。

「你們把他弄到哪裡去了?」

侍女們跪倒在地,紛紛磕頭,並不說話。矢茵嘆口氣,往洞口走去。侍女們不敢阻攔,排成行不近不遠地跟著。

她們穿過一個又一個溶洞。溶洞大小各異,顏色也大不相同。幾乎每個洞內都有一潭水,也許有一條地下暗河將它們串起來。無數玲瓏秀美的乳石倒映在潭水裡,美輪美奐,彷彿天堂。

矢茵可沒有心思欣賞。她悶著頭走,所幸這裡並沒有太多的岔路,她只管選最大最寬闊的路走,不久來到一扇石門前。矢茵上前推門,她身後的侍女發出一陣驚呼,但仍然沒人敢上前攔她。矢茵回頭看她們一眼,她們大大地眼睛裡流露出恐懼。

「凰王在裡面?」

一些侍女搖頭,一些拚命點頭。

矢茵想起帝啟說:「他們不是人,絕對不能以人的角度去看。」便不再理她們,毅然推開大門。眼前赫然大亮。

她屏住呼吸,慢慢走進一座巨大的洞穴。

洞穴高逾六十米,最下方是個直徑超過一百米的圓形,往上逐漸收縮,最終的頂點大概只有下方的十分之一大小,如一口倒扣的碗。與之前純粹天然的洞穴不同,這裡的地面被精心平整,打磨得極光滑。人影印在略呈墨綠色的地板上,清晰得如同鏡面反射。

矢茵抬起頭,立即被光源刺得閉上眼。島上所有一切遵循著幾百年前的生活,可是這裡,卻懸掛著數十盞亮晃晃的高功率照射燈!

燈光把這巨大的洞穴照得纖毫畢現,矢茵發現沿著洞壁一圈有二十幾個石門。石門緊閉,不知門後鎖著什麼秘密。洞穴里有一種淡淡的腐敗的氣息,空氣也冰冷乾燥,與之前濕潤溫暖的氣氛大相徑庭。矢茵心中害怕,隱隱覺得這似乎是個墳墓。

她一面警惕地四處看,一面向大廳中央走去。腳踩在地面,一開始覺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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