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迷宮中重逢

矢茵站起身來。

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她仍然渾身止不住的戰慄,卻不再是為那人的死。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就在幾分鐘前,有個人因為自己而死了,她卻分明聽見自己說:給我起來,上路。

上路,往哪裡走?她不知道。她渾渾畺畺地扶著石壁往前蹭著,突然驚覺,四周為何暗淡下來了?

她回頭看,不知什麼時候,那段被光柱照亮的路看不到了,連拐彎處都模糊不清。前方某個地方亮著一隻蠟燭,表明這又是一段深入山體內部的洞。她一屁股坐倒,心內煩悶得想吐,只是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瑪瑞拉。她捂住臉。她老說完蛋了完蛋了,這下可得償所願……她深深吸氣,把瑪瑞拉最後的慘叫從腦海里抹去。

仍然向前嗎?她問自己。

不向前,難道還能回頭嗎?她回答。

於是站起身,繼續往前。

走著走著,路面愈加陡峭,有時候幾乎就是絕壁擋在面前,需得以攀岩的方式爬上。洞壁也越來越潮濕,到處都在滲水,隨意安插的蠟燭逐漸由大型半密閉式的油燈替代。

洞窟空間漸漸變大,也有很明顯的岔路了。真該死,往哪裡走呢?似乎每條岔路都有燈火,卻沒有明顯的標誌。

矢茵試探著先走最左邊的路。走了一陣,又是一個岔路,她仍選擇最左邊。這般走了四五個岔路,開始往下走,驀地毫無提防,一腳踏進一片水中。矢茵嚇了一大跳。不過對岸的燈火照亮了水面,大概有二十米寬。

已經看不到洞頂了,不知有多高,只看見對面十幾盞燈一路往上,彷彿一條通天之路。

真奇怪,按說如此長的洞穴,如此多的燈,沒有百八十人隨時更換蠟燭、添加燈油,怎麼也有一些熄滅。可她還真沒有看見一盞熄滅的燈,也沒見到一個人。難道是鬼魂在維護這些燈不成?

矢茵拚命把這些滲人的念頭甩出腦海。她咬緊牙關,嘩啦啦地鳧水而過。水是從岩縫裡一滴一滴積攢起來,透骨的冷。她上了岸沒走多遠,覺得身體越來越凍,兩條腿幾乎邁不開了。

咯咯咯、咯咯咯,矢茵牙關止不住地顫抖。要頂住,要頂住。她強撐著爬上一段坡,爬第二個坡的時候,腳下一滑。她在失去平衡前想抓住一旁的山壁,手竟然麻木得無法伸直,當即從坡上咕嚕嚕地滾下來。

這下摔得太狠,渾身骨頭好似都碎了,左邊手臂被尖銳的石鋒拉出老長一道口子。矢茵痛得兩眼發直,再也沒力氣爬起來了,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到身體的溫度正在迅速失去。離她不遠就是一盞油燈,油快要幹了,火苗漸次減弱,也許再過五分鐘——不,一分鐘就要熄滅。

在這裡無聲無息的死去,阿特拉斯只怕一輩子都不會找到吧。

阿特拉斯會來找嗎?或許,他連想都不會想。即使想到,大概也只是癟著嘴說:「那個白痴嗎?哦,誰知道死在哪兒了。」

矢茵莫名的淚水滾滾往下淌——這個壞蛋!正在悲切憤恨之際,突然,一雙白得發青、青得發綠的腳出現在面前。

大概是連腦子都凍木了,矢茵完全沒有驚慌,怔怔地抬起頭看。

來者是一個慘白瘦小的男人。慘白,是因為他的皮膚真的散發著幽幽的白光;瘦小,是因為他個頭比矢茵還小,瘦得像只剮乾淨了的猴子,蒼白的皮膚上,一根根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之下便是凸出的骨頭,彷彿一丁點兒脂肪都沒有。除了腰間裹著一襲破布、掛著一隻皮囊外,再沒有任何衣服飾物。

他的臉……該怎樣形容這張臉呢?單從皮膚的皺紋看,至少有五六十歲了,但那雙眼睛澄清透亮,完全沒有一絲雜色,如同剛呀呀學步的小孩——啊,剛才那名侍衛便跟他的眼睛差不多。

他的目光掃到矢茵臉上,矢茵渾身一激靈,他的目光卻如划過虛空一般,看向那盞油燈。

他走到燈前,熟練地揭開燈罩,提起皮囊往內加油。加好油,他放下燈罩,轉身就走。

「等、等等,」矢茵結結巴巴地開口,「請問能不能……我、我迷路了,所以……」

那人回頭看她,咧開嘴笑了笑。

「啊亦叻亦瀝叻!」

「啊……啊?」

那人說:「啊亦叻亦瀝叻!」往坡上走了幾步,回頭見矢茵呆站著不動,揮手說,「啊亦叻亦瀝叻!」

「你讓我跟著?」

「啊亦叻亦瀝叻。」那人一遍一遍地招手,「啊亦叻,亦叻亦瀝叻。」

忽然之間,力量重新回到了身體里。矢茵奮力爬起,捂著受傷的手臂跟在那人身後。他們一路爬著,每路過一張燈,那人便利索地加油,擦拭燈罩,再繼續趕路。他的動作是那麼嫻熟,臉上的表情卻始終古怪,讓人不知他究竟是在痛哭還是傻笑。

路越走越寬,頭頂的洞穴也愈加高遠,不久之後,除了腳下這一塊,周圍的石壁都看不見了。聲音倒變得繁多起來,有涓涓的流水聲,叮咚的滴水聲,嗚嗚咽咽的穿堂而過的風聲。除此之外,也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偶爾咕咚一下。在看不見的暗處,一些鬼魅蠢蠢欲動,有時折騰得動靜大了,那人便莊嚴地舉起手,嘴裡發出「梭羅羅、梭羅羅」的呼喊,似在提醒:有客人至,不可失禮!

地面變得很粗糙,細碎,卻又極硬,踩在上面像踩在無數刀尖上。矢茵咬著牙堅持,但不久腳底就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她只得蹲下,叫道:「等等!」

那人站住不動。

見鬼,這地方可沒有能裹腳的東西,身上的衣服是綢質,根本經不起磨。矢茵一籌莫展時,那人忽地走近,解下皮囊,把燈油倒了。他掏出一柄小刀,將皮囊割成兩半,裹在矢茵腳上。他翻出幾根藤蔓做的繩子,用力扎進。皮囊內殘留的燈油不知是什麼做的,傷口處一陣溫暖,疼痛頓時減輕不少。

「謝謝。」

「啊亦叻亦瀝叻!」

矢茵站起身試了試,說:「走吧!」

他們爬到最高處——洞窟內的高處,矢茵覺得離著頭頂上的石壁還很遠——那人停下,手指了指地,示意略作休息。矢茵的確爬累了,坐下喘息,但那人卻依然站得筆直。矢茵忽然明白了,其實他並不累,他只是想到自己或許累了。

她不覺大受感動。這個如同山魈、地精一樣,面目滑稽到可怕的人,心思倒很細密。他就是負責為這些燈添油的么?是凰王的手下?她不知道,也不願多想。他有那麼乾淨的眼睛,是敵是友都無所謂了。

她轉來轉去地四面打量,仍然看不到邊緣,不過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發現周圍也不是真的漆黑一片。腳下的岩石發出微微的紫色光芒,讓她看清了自己坐在一道山脊上。左首來時的路被油燈溫暖的光芒照亮,有幾處燈火彷彿被人掐碎揉散了,隨意散落——原來是一條地下河流,剛才聽到的流水聲便是它發出來的。

她往右首看,山勢陡然下沉,有點像外面的絕壁。在一片黑暗虛無中,不時有不可名狀的光點飛速閃過,如同流星划過天際一般,留下長長的輝影。

多麼奇妙的感覺,明明在洞內,卻如同身處空曠的荒漠。矢茵悠悠長出口氣。她很驚訝,因為在這深不見底的地底深處,在這前途渺茫之際,自己的心倒說不出的恬靜從容。

「這不是人。」

「你說什麼?」

那人回頭看看矢茵,又轉過頭。矢茵使勁甩甩頭,是幻聽?

「體溫和體內激素有問題。」

「誰在說話?」這次聽清楚了,那聲音幾乎就在頭腦中生成。矢茵渾身冒冷汗,低聲說:「你在哪裡?」

「我就在你身上,你忘了么?」

矢茵愣了片刻,突然覺得腳踝處火燙。她伸手摸下去,摸到了那根腳鏈。對了,侍女們給她沐浴時,這腳鏈無論如何解不下來,原來是它自己不肯……

「你……你是怎麼……嗯……」

「進入你的腦海?呵呵,我是幽靈。」

矢茵想了想,搖頭說:「不對。我感到你在顫動,應該是用某種方法,把聲音振動到我的腿骨上,進而傳入耳蝸。」

「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開玩笑,這一個月來,一直戴著阿特拉斯的髮夾,訓練用骨頭聽聲波,這點伎倆想騙過我?她記起在山城市的地下管道內,那個神一般的影子說,要把這東西送給自己。原來這玩意兒竟然是活的,呃,至少像是活的。

矢茵背著那引路的人,低聲說:「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

「我?我是……該死!」

啪啪啪,啪啪啪,那傢伙彷彿在敲打自己的床板,自言自語地說:「該死的存儲單元,該死的許可權!」

「你在幹嘛?」

「我……咳咳……我沒許可權調用記憶,我是……嗯……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被觸發的!」

「觸發?」

「你以後就會明白,我是一根被逐一解開結的線。」

「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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