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位覲見者,矢茵,是汝嗎?」
「是。」矢茵低著頭回答。
內侍官合上紫色刺繡的絹布,操著夾白的漢語說:「汝乃最後一位。汝海難之事,吾王已經知曉,左右便有賞賜下來。請這邊來。」
「是。」
嘩嘩,偌大的走廊里,只聽得見衣裙佛在地板上的聲音。矢茵跟著內侍官,兩名侍女跟在她身後,均躬身垂頭,謹小慎微的往前邁步。
果然如明昧所言,化人遵循古制,拒絕開化。這座隱藏在叢林深處的宮殿完全依照唐代格局建造,前後共六進,光是第一進門堂兩側就各有八間廂房,另有四道側門,通向不同的偏院。大門正上方匾額題著:「如風徐來」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門廊下掛著十六隻古色古香的燈籠,門上十六隻銅釘,倒也頗有氣勢。一條長長的玉石路面貫穿整個院子,其上雕刻著各種精美的圖案,大多是花鳥、海島、風、雷紋。每隔十幾米,就有一塊正方的白玉檯面凸出,刻著七龍圖案。
矢茵只剛走進第二進,就從一旁的走廊進入側院。如果那道路面是中軸線的話,應該一直延伸到島主居住的最裡面一進。她留心看了看,進入第三進的門前似乎並沒有侍衛……但內侍官立即就呵斥了她的無禮之舉,她接下來一路都低著頭,生怕再出錯。
由於出示了雙龍旗幟,他們一上岸,矢茵立即就被帶入一抬小轎,穿過數不清的橋,又乘船到了東島,徑直上山。她被顛得七葷八素,中途兩次被人扶出來嘔吐。趁那間歇,她還心存僥倖想認清方向,卻發現完全置身茫茫叢林之間。大樹遮天蔽日,其下則藤蔓叢生,再下則是密的跟地皮似的灌木,根本無從下腳。只有一條泥巴小路,也不知這山上有多少條這樣的路。
等到了宮殿前,先進一座小院,自有侍女替她沐浴。沐浴完畢,她趴在榻上,突然背上劇痛,像被人活扒了皮。矢茵一個掃堂腿放翻了周遭四名侍女,爬起來才發現是有人拿粗線給她滾背去毛。矢茵只得連連道歉,忍痛讓人把自己全身上下刮個乾淨。
然後她被要求雙臂張開架在木架上熏香。香濃得矢茵一度窒息。一刻之後,被熏成花味香腸的矢茵下了架。昏昏沉沉中,有人給她梳理頭髮,在腦後盤了一個高高的髮髻,而後穿上一件衣服——真的只有一件!絲綢質地,綉著白色牡丹的裙子,寬大的袖口,寬大的腰帶,下擺卻只到膝蓋,與這裡所有人一樣,大概因為天氣炎熱之故。
矢茵死活不肯。裙子雖然貼身,仍總覺得風嗖嗖的從下面吹上來,跟赤身裸體沒任何區別。她從房間這頭跳到那頭,撞翻了澡盆子,撞歪了熏香架子,踢飛了梳妝台上的各種器物。侍女們頂不住了,求教內侍官。內侍官特許她穿上內褲——在面見吾王之前,略可從權。
如此這般折騰,等矢茵真正進入宮殿時,天都快黑了。偌大的宮殿,人卻很少,而且大多是低頭匆匆趕路的侍女。大門口站著八名侍衛,一路上遇到四人一組的巡邏侍衛,除此之外再沒見到其他人。
這些侍衛穿著藤甲,腰間統統掛著一長一短兩把刀,類似日本下級武士。奇怪的是他們背上還背著半自動步槍,真讓人彆扭。
幸好交談沒有大問題,島上的語言介於白話和古語之間,一些現代的詞語似乎也聽得懂。想來雖然封閉,但貿易日盛,外面世界的影響也逐漸滲透進來了。
內侍官邊走邊說。王這幾日正著手準備,首次面見在三天後。在兩天里必須沐浴更衣,靜心念佛吃齋,消除一切雜念。各種規矩如下:不得喧嘩,不得隨意走動,不得詢問,不得打探。準時吃飯,準時吹燈,準時睡覺。每日卯時起身,沐浴更衣,辰時吃飯,辰時二刻學習儀態規矩,酉時沐浴更衣,酉時二刻吃飯,戌時沐浴更衣……
「等等!」矢茵脫口叫道:「午、午飯呢?」
內侍官回頭冷冷地說:「噤聲!今日第一次進宮,便不罰你了。從明日起,一切按規矩辦,你這般說話便要戒尺三記,懂了么?需得先請示,而後發問。一日二食,這是祖上的規矩。」
「……是。」
內侍官道:「我化人族雖番于海外,然大宋宣宗、神宗、大明永樂大帝等屢次敕封凰王,顯貴無極。一切禮儀規範,均源自我天朝上國。天下之事,重不過一個『禮』字。不可隨意離開自己的房間,有事必得由侍者報於我,准許後方可施行,明白了么?」
她也不待矢茵回答,轉身繼續前行,說:走路不可發聲、用膳不可發聲,更不可上下通氣(不得打嗝放屁!),坐行立均需恭敬謙卑……
侍女們一左一右,架著呆若木雞的矢茵跟在後面。
走廊四周的門窗都緊閉著,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偶爾聽到嗚嗚的風聲,窗戶一起咯咯咯的顫抖。整個宮殿一塵不染,矢茵赤腳走了這麼久,覺得腳上一點兒灰塵都沒有,反而愈發清爽。偶爾路過一處小院,亦鋪滿木地板,圍著中央的參天古木。地板上一片葉子都沒有,可見隨時都有人細心打點。
她們拐來拐去,不知走了多遠,不知路過了多少個院子,終於來到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
內侍官取出一大串鑰匙,找了半天,才打開門上的鎖——居然是一把掛在門外的鎖,即是說屋內的人是無法自主決定出入了。侍女拉開房門,引著矢茵進去。房間約十平米大小,幾乎就是一個榻。榻上一床席,一隻瓷枕,一床薄被,窗下一張小几,几上一支燭台。除此之外,更無他物。
侍女們倒退著出了門,內侍官說:「你休息罷,明日卯時會有人來侍候起身。」說著一點頭,侍女關上了房門。
矢茵呆了兩秒鐘,突然一激靈,叫道:「晚、晚飯呢?」
門外稀里嘩啦地響,內侍官一邊鎖門一邊說:「今日時辰已過,明日再說。」
矢茵砰地一下撞在門上,怒道:「開門!開門!我要吃飯!」
那門不知是什麼木料做成,硬得跟鐵一般。矢茵又叫又跳,沒人回應。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不久連那三人走路的聲音都消失了。周圍沉寂下來。
矢茵沒有來打了個寒戰,一絲恐懼爬上心頭——這屋子幾百年了,也不知有沒有冤死的人?她幾步跑道窗前,用力一拉,嘿!窗戶居然沒鎖。可是等拉開了看,便大失所望:房間竟然是建築在一處絕壁上。往下至少五十米,才是茂密不見天日的叢林。往旁邊看,絕壁長約百米,這一路過去全是一模一樣的房間,離開崖壁約兩米遠,其下由粗大的木樁嵌入石壁支撐,彷彿山城古舊的吊腳屋。
矢茵全身發軟,一屁股坐下。房子面朝西方,此刻太陽一半已經沉入了密林之下,天邊的雲霞彷彿燃燒起來。瑰麗的紅光照進房間,沿著灰色的牆面一寸寸往上爬。海風無時無刻的吹拂著森林,從上方看,森林就如同遠處的海浪一樣,永無休止地起起伏伏,發出嘩啦啦、嘩啦啦的林濤。空氣中充滿海腥和樹木的混合味兒,閉著眼睛深深呼吸,還真讓人恍惚。
「吃香喝辣,起居有人侍候,多麼愜意!」阿特拉斯的話在耳邊響起。矢茵看著太陽像墜毀了一般飛速下沉,咬牙切齒地想:「王八蛋,個個都在騙我……他幹嘛不來當男寵?」
蹦蹦蹦!啪啪!蹦蹦啪啪啪!
阿特拉斯正在強勁的HIPOP音樂帶動下,想吃了搖頭丸一樣拚命甩腦袋——見他媽的鬼,這島上的果子酒比搖頭丸還猛!他只灌了幾口,全身血液都衝到頭頂,兩眼反白,胃裡像塞了座熱核反應堆進去。在這破酒館中央跟一大群粗膀子的黑人、狐臭的阿拉伯人、瘦得跟猴子似的阿三、戴高帽子的墨西哥人、縱慾過度的斯洛伐克人、土冒的俄羅斯人……一起狂舞。
噢!太HIGH了!好久沒有跟這麼多的蠢貨一起樂了!阿特拉斯舉著兩隻酒瓶,一會兒跳機器人舞,一會兒跳踢踏舞,一會兒是華爾茲……管它的呢!酒館的破地板嘎吱亂響,掛在頭頂的應急燈時明時暗。有人躺在桌子底下抽大麻,被人踩得半死;有人趴在吧台上嘔吐,被華裔老闆親手用凳子砸翻。哦,太歡樂了,太歡樂了!半裸的女招待跑來跑去,呸!一看就是菲律賓人冒充的本地人!但這並不妨礙阿特拉斯和一群黑鬼把她圍在中間,肆意逗樂。
有個阿三跳著跳著,竟然從某處破洞掉進海里去了。大伙兒那個歡樂啊,拚命往洞里扔酒瓶,生怕砸不死他。太、太刺激了……
突然,黑人歌手性感的聲音變成一種類似鴨子的叫聲,持續了幾秒鐘,音樂停了!大夥一下愣在當場。老闆轉身使勁拍打那老式的乾電池磁帶放唱機,沒用。他很尷尬,渾身都在發抖。他憋了半天,終於叫道:「沒電了!」
他還沒喊完就往吧台下縮去,砰砰砰砰!幾十隻酒瓶下雨一樣飛過去,大半採用高拋物線的吊射,砸得吧台里鬼哭狼嚎……
唉,美妙的夜晚就這樣被毀了!所有的人都癱坐在地上——真是蠢得傷心,有個墨西哥人居然又一次坐進了破洞,就此消失無蹤,只有他的寬邊高帽立在破洞上,權作墓碑。不過來這個化